一场雨引发的肺炎,要完全好起来需要时间。这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的时间,足够陈静铭把受损较轻的几本书修补好,其中包括吴舟月夜读的《三国演义》,除了页面边缘发皱、有水渍泛黄的痕迹之外,没有其它问题。
有问题的,是他的父亲。
自从那位姓祁的老医生来过家里后,父亲的生活作息一日比一日健康,早睡早起,适当锻炼,戒烟戒酒。工作的事,能在白天解决绝不留到晚上——可惜,这很难做到。早起后,一杯温和的药汤入腹后才会去后花园练气功,睡前则有一碗说不出什么味道的褐色液体中药,治什么,不清楚。饮食亦有改变,按照祁老医生的学生给的单子作出调整。
健康,已成了他父亲的人生头等大事。
为健康,数天前,陈文璞去了日本,那里有他需要的医生和医学技术。这件事情陈静铭本不该知道的。祁老医生的学生尚未走出校门,年纪小,做人做事都还很稚嫩,很多事情还在学习中,过程中难免疏忽大意,无意间让他瞥见了病历单,包括日本医院那边的资料,以及一位姓田中的医师的联系方式。
那天早晨,依旧是“一家三人”的早餐时间——
在这个家里,大多数时间,唯有早上用餐的时候,“一家三人”会按时出现在餐厅、和和气气地坐在一起。只从表面看,真像一家人,一家三口。
早餐进行到尾声的时候,陈文璞才突然说起自己要去日本的事,当天就走,十点多的飞机。
陈静铭不动声色。
吴舟月依旧直接发问,去做什么,去多久,怎么这么突然,怎么不提前告诉她,怎么每次有什么事情都要在吃早餐的时候说,害她一整天消化不良。
听到这里,陈静铭抬动眼眸,看了她一眼。
她的消化不良,也就是没心情在家吃正餐,在外面跟同学吃一些他眼里的垃圾食品。
短短数月,大概是在这屋里住久了,并在他父亲的默许纵容下,吴舟月俨然有了一副女主人的姿态。
对女主人的问题,陈文璞半真半假地答:去日本是为工作,工作上的事情有时候避无可避,突然情况,临时决定,没办法提前跟她说,具体去多久还不清楚,不过,他会尽快回来。
接着,为哄她,为缓解她的消化不良,陈文璞把她碗里讨厌的胡萝卜丁一一夹走,一口一口地吃掉,直到她笑了起来。
如此好哄。
陈静铭垂下眼眸,看自己盘子里的胡萝卜丁,半生不熟的口感,的确不好吃。
今天的早餐,唯一合他口味的,是酸面包。
陈文璞去了日本,还带走了能做事的几人,一些事情自然而然交到陈静铭手上,包括去看望正在住院的邓伯。
拎着从家里带出来的养生汤,从停车场往住院区的路上,陈静铭碰见同去看望邓伯的其他人——聊了几句,陈静铭才记起来,对方是那天家宴上要吃虾饺的小女孩的父母。或许因为他是邓伯看重的人,对方从一开始就抱有好意,说不好听点,略有巴结之意。
对这类好意,陈静铭很少主动拒绝,,漫不经心地听着对方说工作上的难事,说到诗咏负责的项目除了问题,他稍稍侧目看了人一眼:“什么问题?”
对方一时疑惑,而后恍然,“是,我忘了,你不在公司,你不清楚。她负责的项目,即将完美结束之际,合伙人背叛了她。”
背叛的后面,往往是利益,与情绪。
这利益、情绪都不是别人,是公司里一向看不惯女人主事的一位叔伯。
一路聊至病房门外。
走廊上已站满不少人,其中有舅舅的两个女儿。看样子,她们没能进得去。能进病房的人,一个个地都没把她们放进眼里。诗咏沉得住气,干站在门外,没说什么;妹妹诗悦则气不过,凭着自己瘦弱但敏捷的身体,从保镖的腋窝下迅速钻了过去。
从外面看病房里面,也有不少人。
“怎么不进去?”陈静铭问。
梁诗咏看他一眼,再看一眼他手里拎着的汤壶,别过脸,不说话。
“舅舅在里面?”
梁诗咏仍不说话。
过了一会儿,陈静铭准备进病房,无人阻拦,梁诗咏忍不住了,她喊:“表哥。”
有事表哥,无事陈静铭。
陈静铭无语片刻,站定,看向保镖:“我能带人进去吧?”
这事保镖说了不算,保镖刚要张嘴说些什么,一人从走廊另一头大步过来,“能带,当然能带,你要带谁——诗咏?”
“阮叔。”陈静铭提了提手上的汤壶,“诗咏准备的养生汤,她亲自送进去,更有心,不是吗?”
阮叔光滑油亮的脸上浮起一个笑容,“话是这样讲,”他一脸为难,“白大师说了,鼠牛羊跟邓伯相冲,进不得,连你爸爸都没能进这个门……”更何况是梁诗咏这样的小辈。
有些话不用明明白白地说出口,明白人自会明白。
就当属鼠的不幸运。
梁诗咏脸色不好看,对陈静铭说:“你进去吧,我在外面等你。”
阮叔的笑容愈发油亮,夸赞诗咏懂事,不会为难他这个叔叔。又说,改日有空,一起去永兴吃早茶。
进了病房,陈静铭刚将汤壶交给保姆,转身就听邓伯说话:
“你们都出去,一个个围在我这儿,很闲吗,不用做事?——静铭,你来了。来,到我面前来。——你们还围着干什么?出去!”
阮叔是邓伯的心腹,邓伯说什么,阮叔必做什么。邓伯让大家都出去,那么就一个都留不得,除了陈静铭和保姆,一个个地都被阮叔好声好气地请走,然后顺手带上房门,守在门外。
外面有些吵,吵不过一会儿,逐渐安静了,应是阮叔说了什么话。
保姆拿来一只长靠枕,垫到邓伯身后。
靠坐在病床上的老人,发黑眉白,精神矍铄,完全不像是因生病而住院的样子。实际上,邓伯也没什么病,真要说出个理由来,那应是医院的床好睡,克他的失眠症,也借此机会来看看某些人有没有露出什么狐狸尾巴来。
才住院几天,那些老的没什么动静,小的动静倒不小,一个个突然改邪归正,重新做人,首先要做好的便是“孝”。
孝得让人发笑。
“怎么样,刚才我屋里的人,能认得几个了?”
邓伯一边说一边指了指床头柜下方的抽屉。
陈静铭拉开,里面是叠得整整齐齐的一盒盒雪茄。
“阿公,这不健康。”他劝说。
“抽一支出来,帮我点上。同一个老不死的讲什么健康不健康,没用,老了老了,以前没享受过的,再不享,没时间了。”说着,邓伯隔住被子拍拍大腿,“关节不行,想自己出去走走都要坐轮椅,我同废人有什么两样。废人不需要健康——你还没告诉我,现在能认得几个了?”
刚回国那段时间,家里诸多亲戚、叔伯、公司董事,见过几次面也认不全,记得住脸,对不上名字,或是记得住名字,对不上脸。
邓伯不相信他说什么认不全、记不住之类的话,毕竟小时候的陈静铭记忆力极好,家里进进出出的,即便是只见过一面的死人,陈静铭都记得面目和名字,以及死因。
对此,刚回国不久的陈静铭只好说:“还不到认识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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