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秤是你的，话也是你念的。”汉子道，“我可还给了两文。”
洪牙人往旁边让，他也跟着让。纪令舒瞧着这两步，方才被人堵在几后的气终于顺些，先问明买家姓何，铺纸记下初七那笔银。
五两由洪称过，刘三揣走；另两文，是洪的称银钱。
写到这里，洪牙人倒肯凑过来了。“银子不是我收的”念了又念，却不肯接笔。
“借个秤，还要写供词？”
“只写您见过的。何掌柜知道钱从您柜上出去，您要分清，就得把谁拿的记下。”
何掌柜把原纸放到旁边，指着验记说，包数银数原先都有，是他要看货，刘三才借柜上的笔补这一行，再取印盖下。自己还问过，怎么不是姑娘来写，刘三说姑娘摊上忙，叫他照记，认印就是。
“这几行，我请你念了两遍。”
“纸上有什么，我念什么。见他盖印，还得问印从哪儿来？”
洪说着拿过笔，却不忙署名，先在“刘三说纪姑娘验过”前添了“据何掌柜述”。几字写完，他又端详一遍，觉得妥了，才落款。
纪令舒望着他稳稳收住的笔锋。给她的五两赔法定得那样快，到了自己名下，半句话也不肯多认。
何掌柜倒不管他嫌不嫌，见纪要去兴顺，便要洪也去。洪说柜上还有人，何便反问：“我今早已问过，栈里不认。再问前日，你又不在，叫我跑几回？”
“我去了，纱便有了？”
“那你方才来这里，姑娘就该有五两给我？”
纪令舒提起布袋，省下好些话。
韩嫂正把围观的人往外撵，叫袖子别拖进油里。她拢好几上散纸，答应收进铺里，末了一句“钱往这里放”已喊给买饼的人。纪令舒说有客来找，就告诉人在兴顺，走出几步，才听洪牙人吩咐小厮看柜。
何掌柜一路走得急，快到栈门却慢了。里面有人认出他，隔着堆到膝头的草席便说：“今早找过了，没有。”
他站住，脸上又红，手里的票递给纪令舒，等她开口。
兴顺正在收席。四十领堆进堆出，草梗磨着草梗，报数声断断续续，柜前忙得没有一处可插手。纪令舒举出去的纸只好先收回来，等一担擦过袖口，才找到孙栈头。
“劳烦看看，这票是贵栈出的么？”
孙栈头原只捏着纸角，看清栈名，便整个接过去。“谁拿兴顺的名出票？”他说着已去取簿，何掌柜赶紧跟上，方才没处说的话终于有人听。
票上的船名货记，都能找到。孙栈头翻在初六那页，问吴记的货怎么被写到刘三名下。
何掌柜只听见一个“货”字：“还在？”
孙栈头朝东墙指，何已赶过去，连声说今早就来问过，若早点翻一翻——
“棉布。六包。”
他停在货前。
六包一包不少，墨字也对得整整齐齐。纪令舒跟过去，看他绕着头一包转，再凑来看票，仿佛只要换个位置，那一个“布”字就能变成“纱”。
“会不会写岔了？我解开瞧一眼就系上。”
他的手已经勾住绳结。孙栈头走来，指了指结上的封记：“绳子系得回，这个呢？真正的货主来问，谁替我说？”
何掌柜弯着腰，好一会儿没有动。纪令舒也看着那六包布，差一点便想替他求一句，只看一眼。她知道这样不成，可如果其中哪一包真是他的，总比叫人空着手站在这里好些。
“我点过的，一匹匹记着。”孙栈头又道，“你的纱，怎么点得出匹数？”
何掌柜终于把手抽回来，掌心压着两道细细的绳痕。
“那我明日拿什么回去？”
孙栈头已经被伙计叫走，没听见。
他把票折了，又展开，拇指来回抹着那道湿软的折缝。乡里几家都等着用，价谈得比旁人便宜，他捎回去的话也是好的：今日拿货，明早回乡，没误一天。
“我还当是自己赶得巧。”
他忽然笑了一声，又停住：“昨夜捎信回去，有人问还能不能添。我说这回先不添了，能把这些带回去，已经便宜他们。”
他还在说那几家只顾叫添，银子又不是各自带来的，都是等自己跑。说着将票折了，窄的一边对上宽的一边，越对越不齐，终于用手掌压平。
“价是我自己讲的。”他道，“回去只说人家哄我，谁肯听？”
纪令舒没再问便宜多少。这声不响的六包棉布挡在跟前，真有一包能改作纱也好。搬席的人催他们让路，她往墙根退，何也跟着退，等草梗的沙沙声过去，他又从墙根挪出来。没有货给他，站多久也没有。
“不能再等了。”
他回身追孙栈头，这回问得响：“刘三今日来不来？”
来，门前四十领草席就是他的。买主已点认，托孙代付二两尾款，人还没来取。
“那先给我。”何掌柜一步靠到柜边，“我拿回二两，也能先买点纱。”
孙栈头的簿子摊开了，手却没往柜下伸。
“席真送了，买主应的也是给他。我不能转手给你。”
“他拿五两哄我，倒照旧从你这里拿钱？”
“你在这里等他，我叫人去催。钱不能给。”
何掌柜朝纪令舒望来。她朝他摇头，他便沉下脸，半晌不出声。身后伙计催让路，他让到门边，看着一领领真席被搬走，忽然又转回来。
“那叫他来。我就在这儿等。”
这二两，他拿不到，刘三却总要来拿。纪令舒也跟着安定些。那张纸上的印从哪里来，刘三还借她的名说过多少话，得见着人再问。
孙栈头吩咐去席铺送话，尾款备好，何掌柜也在，他给的票提不出货，来时一并说清。何听见“提不出货”，忙说让人别只报错了几个字，孙没再改口，伙计已经去了。
“长平船的交货单，能再看看么？”纪令舒问。
“送回顺安了。裴东家的船，船上也只交给我吴记棉布。”
他将初六点收那一笔抄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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