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娘子再来时，没带新做的鞋，带了一截已经洗过的布。
纪令舒一眼便认出颜色，忙腾开案角，问衣裳做好没有。林说做了，只是没做成原先那样。她将布铺平，两指一拨，几道细缝便跟着移了一点，松开手，也没有全归回去。
“外袖受扯，我没敢用。做里衬了。”
纪令舒凑近再看。上回柜前那匹撑得那么平，单看颜色几乎没有区别，落到指间却软散得多。她取出夹在册里的小样，两块放在一处，新旧各有一种样子。
“洗了一回？”
“嗯。衣裳还没交，我先试的。”
“那原先的两件——”
“另找料做了。这个拿去裁里衬，钱仍挣着，没外袖那份多。”
林说完就把样片拢起来，朝炉前看，问今日有没焦的边。纪令舒却还站在案旁，手里拿着那片硬挺的小样，不知道是不是该追着问少挣了多少。
韩嫂递来热饼。林娘子先掰开晾着，见她不坐，便道：“布是我自己要的，又不是叫你退。”
纪令舒坐下，话却停不住：“再有合用的，我替您——”
“生意我自己去。饼我倒还想吃。”
这句并不重，林还问韩嫂下回能否多撒一点葱。纪令舒望着她手里的饼，好像好几句预备的话一齐堵在喉头，谁也过不去。先前收过工钱，她以为这位熟客总算肯把来回的工夫交给自己，原来一句自己去，就能收回去。
炉前来了人，韩嫂忙着装饼。等那几个人走开，林才将余下的半张放到箬叶上，同她说那日的事。
“我原想放下，带一片样回去。若不合用，就不拿了。”
“那你怎么不同我讲？”
问得太快。纪令舒刚说完，便想起林确实讲过明日再来。她那时正等别人把价算完，后面脚夫又问起不起担，自己满脑子都是怎样叫这几家不必重新跑一趟。
“我问另叫一趟要多少，是真想算。算完贵，也可以不买。洪二催我，我拒他一句就成。”林停了停，“你当着人把钱拿出来，我再说不要，倒像这点好处还不够。”
“我没有……”
纪令舒说不下去。她当然没有想逼人，没有想叫林因为两文钱听自己的话。她只是想帮忙，想这一包正好四匹的货能分出去，想大家出门时都觉得今日来对了。
林娘子看她急，倒没有跟着急：“我知道你没有。可那会儿，我也觉得，拿了算了。外袖不成，里衬还能用，价也不吃亏。不是全为你。”
她把饼又拿起来，咬了一口。
“只是下回，我想先试再买，哪怕多跑。你忙你的，别又替我省了。”
纪令舒低头，将两块样布分开。她很想把那两文的意思再讲得清楚些，仿佛讲清楚，林便能听见自己当时有多好心。可对面已经把饼吃完了，正拍衣襟上的屑，等着回去做手里真正该做的衣裳。
“好。”她道。
林起身，把洗过的样片收进包里，临走仍同韩嫂说下回要葱多一点。纪令舒送到巷口，没有再提找布。那背影走出几步，回头朝她挥了一下手，同往常没什么不同。
她却回到案前坐了很久。后来的客人问写不写信，她才把小样夹回册里，换了一张白纸。信写到中间，客人说还没想好，她等着，耳朵听见炉边有人催饼，手倒没有再替那人往下写。
当晚她也把自己那片样浸过水，挂在窗边。翌日晾干，再拿在手里时，确实同柜前不同。林早说过两种用法，她连这两种用法究竟差多少都不懂，却已经替人觉得合算。
过了两日，她带着那片干样去找赵家伙计。
伙计正在把一把竹篾捆紧，听她问下游有没有人肯讲讲布，头也不抬，说石尾埠有家姚记，铺里的姚娘子常接零料，自己送货时认得。他下一趟就经过，说可以先托回埠的人带话去问。
“我也去看看。”纪令舒说。
绳在伙计手里停住。他先问她去过没有，她老实说没有，连哪一条船到那里都得问。
“我可以领你认船。到埠上，我还要往另一边送料，可不能陪你逛。”
“我自己去寻姚娘子。先烦你问肯不肯见我。”
她想知道别人挑料时究竟看见了什么，看一片样又敢认多少货。有些问题如今还说不出来，非得把东西放在眼前，才知道要问哪一句。
伙计答应，约了问回话的日子，便继续捆他的篾。纪令舒站在门边，忽觉同一段去下游的路，别人一旬要走好几回，自己还没走，已经把心提到半路了。
桂嫂听说，先笑她：“这回还算不算一船人吃多少？”
“我只管自己这一份。”
“也好。先管得着。”
桂嫂另约着人，去的还更远，没有改行程带她，只告诉她石尾有位相熟的妇人肯留女客住，若要过一夜，须先问空不空。纪令舒记下住处，托赵家伙计一并带话，过两日得了答复：姚娘子肯次日下午见，住处也有一张床，价钱捎得明白。
她这才去埠头问船。
船家听她要去石尾，先指赵家伙计惯乘的那条，去程可同搭，回程却不是他这条。他还要往下送货，不能为一个客人原地候着。纪令舒照他说的另问归船，打算后日回来，回程那日还须到埠头认准时辰；若水路耽搁，便多留一日。
船脚当面议定，去程的钱是她自己付的。回来那份、住一宿和多一日的吃用，她另包在袋里，没有把屋顶的钱拿空。几旬来一文一文留下的余钱，能买这一趟，不足以买一匹布。她将那片洗过的样包好，预备先让姚娘子看这个。
这些办完，已到了出门前一天。她绕到顺安，问裴行叙晚上得不得空，这回由她请饭。裴说好，问在哪里，听她报了店名便约好时候，没问是不是又有一宗事要讲。
纪令舒将摊牌翻过来，写赴石尾看样，拟后日归，有迟误便托人向韩嫂捎话。有人站着看，问几日不写信，她答了。那人听说是去看布，顺口问要不要带货回来。她说这回先认一认路，等回来再讲。
案子仍占着墙边，离开的日子也照算。她用布罩住案面，收走纸墨，才发现自己最舍不得的竟是傍晚这段坐下来的工夫。韩嫂炉前还热，路过的人看见她，总知道这里可以停一停。
“还回来坐呢。”韩嫂说。
她应了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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