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娘，三文念一张纸，能念给两个人听么？”
纪令舒在泉州埠头守了半日，忙把凳上的笔盒挪开：“能。二位请坐。”
“那一位有座。”汉子往旁边抬抬下巴，“劳你念响些，写字的人就在那儿。”
小几旁有扇窗，窗里坐着洪二，手上端一盅茶。纪令舒方才还盼他替自己招呼客人，这会儿客人来了，竟是要借她的嘴同他讲话。
三文钱落在砚边。她接过纸，才念到“买主看过，嫌色浅”，汉子便扭头道：“洪二哥，我统共见过个麻袋皮。你教教我，隔着麻袋怎么看深浅？”
洪二搁下茶：“六哥，上回退青布写的这句，我抄顺了手。划了就是。”
“得当面划。回去人家问浅成什么样，我还得编个颜色？”
纪令舒将纸转给洪二，手指仍抵着那一行。洪二取笔划了，递还时又道：“叫你找纪姑娘念，就是怕你疑我念错。她爹从前也在这里写字。”
她出门前，连掉漆的笔杆都擦过。原想着开张以后，好叫人问一声她姓什么；如今倒省了问，大家认得的都是她爹。
客人没顾上听这个，捏着纸角吹墨。纪令舒等他吹干，才问：“六哥，您到底为什么退布？”
“车走了，布没下来。”
他姓陈，行六，替三户乡亲进城捎布，自己也买一包，四家凑了八两银子，昨日交给洪二。洪二替货主经手这笔买卖，约好今日午前提货，谁知车等到晌午，布还压在船上的瓷篓底下。
“那三家都嘱咐过，误了车就带钱回去。赶车的另有活，是我叫他先走的。”
“银子肯退么？”
“肯。就是等货主把钱送来。一早等到这会儿，还没落袋。”
纸正面是昨日买布的字据，背面添了退布的话。陈六将正面朝上，推近些：“收钱这行，你再替我念念。”
四包青布，八两已收。纪令舒倒着念完，陈六听着点头，拿纸要起身。她看了一眼砚边的三枚钱，开口叫住他。
“要我陪您去领么？”
“怎么个陪法？”
“陪您候着退银，称足了，把领了多少写明白，您带回去给乡亲看。八两全退齐，连念纸一共八十文；没退齐，只收眼前这三文。”
“八十？”
纪令舒险些自己先改口，陈六却接着问：“他若又叫等呢？”
“我陪您等。”
“成。”
他应得痛快，她扣价牌的手也快，临走踢了踢垫几脚的碎瓦。出了两步，才想起砚边的钱没拿，又赶回来收。原想叫这三枚多搁一会儿，让路人看见她开张了，真要出门，反倒忘下。
洪二领他们往柜后走。窄巷穿出去就是货栈，栈门边的长案上覆着蓝布，一揭，银子已摆好了。
“刚送来的。六哥，你称。”
陈六称过，又把小秤递给纪令舒。秤星她认得，盘子却在手底下转，还是陈六伸指扶稳，她才看清分量。
八两足数。
她今日最怕白等，偏偏这一趟只走了几步。八十文得来太容易，她正有些不好意思，陈六已解开钱袋，临水那头有人喊：“青布卸齐了！”
他手上的结才松，眼睛先转过去。
最后一包布落在门边，捆绳下露着一角。陈六走过去牵出来，门阴里看着近黑，到了日头底下，青色才透出来。他又让开自己的影子，把布角挨着袖口比了比。
“我媳妇就要这个。”
纪令舒跟了过去。
“她替人翻旧袄，头一件都拆了。配领子的料是我挑的，她老说深。我叫她别忙换，等我把这个青带回去，再衬着看。”
话说到这里，他倒笑了。纪令舒也笑：“您自家这包，另请人背回去便是。”
“脚钱我添得起。可村口头一家就是林娘子的铺。她也是托我捎布的。车是我放走的，回去偏我背着布，她问一句‘六哥，我家的呢’，我怎么答？”
“她不是说过，误了车便退钱？”
“她不知道布只晚了半个时辰。我放车走时，也不知道。”
车轮在门外停住。来人手里拿着一块布样，洪二迎上去，叫许掌柜。
“你说六哥要退，我连车都雇来了。”许掌柜望望地上的布，“铺里等着裁衣呢，今日给不给装？”
陈六将布角塞回去，回到银盘边：“四家都拿钱，倒也好交代。”
纪令舒铺开买布字据，在背面落了一个“四”。添纸、买墨，余下还够吃几日，她心里早把钱花好了。
洪二探头瞧见，朝门外招手：“四包都——”
杠子已经穿进布包底下。陈六一把按住笔管。
“姑娘，我那包，还没说也退。”
纪令舒忙抬头：“先放下，是我写快了。”
脚夫托着杠子没动，直到许掌柜点头，才把布放回地上。她收回笔，墨已在“四”字旁渗出一个黑点。
陈六将纸抽到自己面前，手掌压住。
“那我只退三家的，你还陪么？”
她方才竟忘了问他一句。隔着一张桌子，等人慢慢想，本是她从前在公证处做惯的事。那时桌上有水，墙上有钟，迟半刻落笔也不耽误月底领工钱。
眼前的七十七文，她舍不得。可陈六压着纸的手迟迟不松，她更怕他把纸一折，说不用姑娘了。
“陪。只收刚才那三文。”她缓了一口气，“您便是待会儿全退，也不添了。”
陈六看看她，才把纸挪回来。
她圈去那个“四”。原想圈轻些，笔落得重，那一团墨反而最显眼。
“先领乡亲们的钱，您这一包再想。”
洪二来收字据，陈六却没放：“我还留着一包，你把纸收了，我凭什么拿布？”
“货主叫我退银，也得有个交代。”洪二道，“这纸原是八两，如今退三家的，不能还由你原样拿着。”
纪令舒将纸按平：“您在这里记退了多少，六哥还拿它领布。账上也记今日交到他手里的钱，请他签个字，成不成？”
洪二取来账，翻到昨日收银处：“你也落个印。六哥回乡了，明早货主来问，找得着你。”
那一行旁边恰有个空处。纪令舒揭开印盒，停住。
“昨日的银子，我没见着。今日另写一行吧。”
洪二看了她一眼，将账往下挪了挪。
洪二从盘里分出六两，称□□给陈六，退的是三户乡亲各自的二两。洪二记账，陈六签“六”，纪令舒在旁写下“见交”，按了小印。买布字据背面也添明这笔退款，仍由陈六收着。
盘里余下二两，是陈家自己的。陈六将三份退银分别包好，终于朝布包走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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