裕王府深庭阔院,亭台楼阁排布得齐整端肃。
往来侍从尽数垂首敛眉,步履轻悄,连檐下风动都似被敛了声响。整座府邸静得发沉,透着股生人难近的冷寂。
陆玄瑛不是第一次来裕王府,留宿却是头一遭。
从前来去匆匆,只觉这里清冷寡淡了些,现下要落脚留宿,才深觉可怕。
这偌大的一座王府,里里外外伺候奔走的下人,居然连个男侍都没有。
啧,这双C文的主角,果然不是谁都能当的。
陆玄瑛倚着廊下雕栏上,语气带着几分唏嘘:“这日子,未免也太熬人了些。”
身后银宝连连点头,亦是深有同感。要知道,她家娘子院里的男侍,可是掰着指头都数不过来的。如此真是委屈她家娘子了,只盼侯主快些消气,娘子也好早些归家。
晚间,卫楚晞踏着暮色回府。
尚未行至府门,府内长史早已躬身立在阶下等候。她脸上带着几分难色,见到卫楚晞,连忙趋步上前欲要禀明内情。
卫楚晞只抬了抬手,便截断了她要出口的话。
晚风穿过长廊,一缕柔缓的丝竹曲音悠悠飘来,缠绵婉转,和裕王府的寂静森严格格不入。
卫楚晞面色不变,步履沉稳地往内院深处行去。
穿过曲折回廊,抬眼望去,只见陆玄瑛躺在铺着软绒锦垫的躺椅上。
她随意翘着长腿,足尖随着曲调慢轻轻晃悠,眉眼轻阖,浑然一副闲散慵懒的模样。
也不知她从何处寻来了数名样貌清俊的乐郎,分列两侧抱弦抚琴、浅吟低唱。轻柔的小调漫覆庭院,硬生生将这座清冷肃穆的王府,染上几分靡丽缱绻的气息。
这般姿态,像是把规制森严的裕王府,当成了自家随性逍遥的别院。
长史垂手立在一旁,暗自觑着自家殿下清冷沉敛的面色,心底惴惴,压着极低的嗓音躬身轻禀:“殿下,属下……实在拦不住陆小侯主。”
卫楚晞眸光淡淡落向躺椅上的那人,语气听不出半分情绪:“把人带下去吧。”话音微顿,她又道,“暂且安置着,免得她寻不到。”
长史微微一怔,随即躬身领命,悄无声息带人退了出去。
须臾间,萦绕庭院的靡靡之音尽数散去,四下又落回先前的死寂沉静。
暮山紫织金罗裙的裙摆层叠垂落,随着晚风轻轻漾动,像朵将开未开的幽昙。
陆玄瑛仍阖着眼,侧脸浸在朦胧暮色里,长睫如蝶翼般安然垂覆,呼吸平缓,像是沉沉睡去了。
卫楚晞缓步走到躺椅前,默然伫立良久,才缓缓开口。
“张明府入宫面圣,此前一事尽数递至御前。四皇姐与六皇妹因徇私包庇、治下不严之过,大殿之上被母皇当众训诫。如今此案交由京兆府主理,刑部从旁督办。”
话音刚落,陆玄瑛徐徐掀开眼帘,恰好对上卫楚晞沉沉望来的目光,她眼底带着几分探究意味。
“这般行事,你就不怕,得罪她们?”
四皇女父族乃是镇国姥府,世代镇守边疆,军功赫赫底蕴深重,纵然如今上交兵权,朝野声望依旧举足轻重。
六皇女降生时恰逢边境大捷,容貌又最肖似圣上,自幼便盛宠加身。圣心偏宠之下,少有人敢轻易拂逆。
搁这儿拐弯抹角试探她呢。
陆玄瑛暗叹,要不说这玩权谋的吧,心就是脏。
明明是卫楚晞让她帮忙的,甚至还要给她送男人当做酬谢,这会儿倒是又问她怕不怕得罪。
陆玄瑛有点想笑,索性也没藏着,轻笑出声。
“我的好殿下……”
她慢悠悠伸了个懒腰,从容起身,抬手抚平衣襟间的褶皱。方才的慵懒散漫尽数敛去,神色端正,抬眸直视着卫楚晞,坦荡又从容。
“我定远侯府世代忠良,一心效忠圣上,行事循规守矩,从无半分逾矩妄为之举。所谓身正不怕影子斜,我又有什么好怕的?”
卫楚晞静静看着她,长久的静默后,她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你说得没错。”
陆玄瑛浅浅打了个哈欠,顺势揽住她肩头,带着几分随性讨饶的语气:“好殿下,快别审我了,赶紧让我吃饭吧,就等着你呢。”
“你不必刻意等我,先用便是,空腹太久最是伤脾胃。”
“晓得晓得,走快些走快些……”
话语声渐行渐远,空落的庭院里,只剩遥椅被晚风吹得悠然晃动。
*
数日弹指而过,满城风波,终归沉寂。
京兆府外,陆玄瑛同刚解了禁足的叶东晴并肩站在街边树下,闲闲等候。
府衙大门缓缓推开,万长悦踉跄着步子从里头走出来。面色惨白眉眼耷拉,往日骄纵气焰消散殆尽,瞧着很是颓丧。
两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勾起唇角。
陆玄瑛随口问道:“怎的只你一人过来?”
叶东晴收回落在万长悦身上的视线,侧首看向她,语气带了几分打趣:“那你这几日赖在裕王府迟迟不回家,是不想吗?”
陆玄瑛轻咳一声,别说,还真别说,她确实不是很想。
留宿裕王府这几日,她无拘无束的,竟比在家里还要逍遥自在几分。
叶东晴脸上笑意渐敛,神色慢慢沉下来:“我听长姐说,四皇女因万家这事,被圣上当庭斥责,颜面尽失。六皇女虽也受了训诫,却……远不及四皇女。你这般,往后要如何面对四皇女?”
提起四皇女,陆玄瑛脸上不由得露出几分头疼的神色。
“你这话,说得倒像是我与她交情深厚一般。我不过年少时给她当过一段时日伴读罢了,况且满上京谁人不知,四皇女最讨厌我。”
是的,陆玄瑛给四皇女当过伴读。
昔年皇室为诸位皇女遴选伴读,定远侯府圣眷正浓,身为侯府嫡女,自然少不了她。而以侯府的分量,她注定不可能给卫楚晞当伴读。
情理之中,她去到四皇女身边。
四皇女这人吧,性子霸道强势,很有些唯我独尊的倾向。她喜欢的,你要跟着喜欢,她讨厌的,你也要跟着讨厌。
这般性情下,若是陆玄瑛往卫楚晞身边靠拢,完全是给对方招惹麻烦。
更何况伴读名头听着光鲜,看似皇恩浩荡,其实就是皇女们的半个仆从。皇女们犯错,伴读便要代为受过。
客串已经是在加班了,剧情又没开始,这半奴半仆的差事陆玄瑛可不愿干。
是以她接连托病告假,又请母亲入宫婉转陈情,以体弱多病不堪拘束为由,顺理成章脱身。
说不清是何缘由,自那之后,四皇女便十分讨厌她。明明早前,她们相处的还是挺好来着。
“是吗?”叶东晴心底隐隐觉得哪里不对,细思过往种种纠葛,却也不得不承认,事实确实这般。
陆玄瑛没再接话,眸光微转,忽然定格在不远处一道戴着幕篱的身影上。
她拍了下叶东晴肩头,语气讶异:“叶四,那人……怎么瞧着,像是你家小弟?”
叶东晴猛地转头,顺着她示意的方向望去,仔细一看,当即气不打一处来。
一边气自家幼弟偷偷溜出府,一边又气陆玄瑛眼尖得很,隔着层幕篱轻纱,竟也能一眼认出内里之人。更气的是,不过前日自己在家随口提了几句陆玄瑛,这小郎君竟胆大至此,悄悄追出府来寻人。
她没好气地瞪了陆玄瑛一眼,急声叮嘱:“你快些躲好莫要出声,万万不可露面!”
说罢,便提着裙摆快步朝着那道身影疾步而去。
和定远侯府境况相反,永安侯府一连四位嫡出女郎,只得了叶浣这么一位嫡出小郎君。自幼金贵娇养,是整个侯府捧在手心的宝贝。
偏偏这不谙世事、养在深宅的小郎君,一眼便将心思记挂在了她这个做姐姐的狐朋狗友身上,执念颇深。
直叫叶东晴愁得头疼不已!
说来也怪她一时大意,前些日子她得了壶好酒,兴致高昂邀陆玄瑛登门做客,恰好被路过的叶浣遥遥撞见。不过匆匆一瞥,自此人便念上了。
街边,叶浣踮着脚尖四下张望,清隽干净的眉眼染着几分焦灼,低声喃喃:“姐姐明明是往这边来了,怎的不见人影……”
“小弟。”
熟悉的声音自身后响起,叶浣连忙回身,清亮的眸子下意识便越过叶东晴,急切地往后搜寻。
见他这副模样,叶东晴额角青筋直跳,沉声问道:“你在看什么?”
“自然是在看瑛姐姐。”
没看到那抹惦念的身影,叶浣神色黯淡,忍不住拉着姐姐的衣袖追问,“阿姐,瑛姐姐不是同你在一起吗?她人在哪呢?”
叶东晴深吸一口气,只觉心力交瘁,耐着性子劝道:“我的傻弟弟,陆玄瑛绝非良人,你快些死了这条心吧!”
叶浣满脸困惑,蹙眉反问:“若她品性不佳,阿姐为何还要同她交好?”
这话问得叶东晴一时语塞,暗自腹诽:难不成要直白告诉你,你阿姐我也不是什么安分守己的好东西,且向来记吃不记打?
她憋了半晌,勉强挤出一句:“这不一样。”
“有何不一样?”
“女子之间的知己情谊,同男子对女子的倾心爱慕,本就是两码事,怎可混为一谈。”
叶东晴索性把话挑明,只想点醒心思单纯的幼弟:“陆玄瑛生性散漫,行事恣意随心,上京城里她的风流名号早已人尽皆知。便是那些一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小郎,也听过她的传闻。这般随性浪荡的女子,哪里是能安稳相守一生的良配?”
“那不过是旁人浅薄偏见,不了解她罢了。”
叶浣白皙的脸颊微微泛红,语气执拗又认真:“世间男子多拘于深宅内院,少见外人,眼界狭隘无知,向来只会人云亦云、随波逐流,自然无从知晓她内里的品性风骨。”
他声音虽轻,却字字都是维护之意,“瑛姐姐从不追名逐利,也不屑周旋于诗酒文会博取虚名。她坦荡纯粹,通透豁达,远比那些表面真诚、内里虚伪的世家娘子,要好上百倍千倍。”
“外头那些传言,全是旁人无端揣测、刻意造谣抹黑罢了,实在过分至极!”
说到动情处,他气得轻轻跺脚,眉眼含恼,愤愤不平,竟是为陆玄瑛抱屈。
叶东晴:“???”
叶东晴当场失语。
这都什么跟什么?小弟啊,你口中这般通透坦荡、淡泊名利的人物,和我认得的那个陆玄瑛,当真是同一个人?
还不屑赴诗会?呵,就陆玄瑛肚子里那点墨水,她去那干什么?跟人比画王八吗?!
坦荡纯粹?分明是骨子里就不安分,坏得实在吧!
还不屑周旋?你是没见过她在坊间酒楼风月之地,左拥右抱、谈笑自若游刃有余的模样。
叶东晴缓缓吐了口气,神色有些无力:“小弟,你说的当真是陆玄瑛?”
叶浣轻轻应了一声,眉眼微垂带了几分腼腆:“若非那日阿姐邀她入府做客,我也无缘得见她真人。”
这话入耳,叶东晴的太阳穴突突直跳,只恨自己当初一时兴起引狼入室,悔得险些抬手给自己两巴掌。
罢了罢了,实在是说不通,只咬着牙道:“她并未同我一道,早已先行回府去了。”
闻言,叶浣眼里的光亮黯淡下去,闷闷道:“既是如此,那我也回府吧。”
费尽口舌劝说半天,半点成效没有的叶东晴:“……”
*
僻静巷口,一辆样式华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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