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午后又下雨了，路湿哒哒的。
沈湛带岑离往城中去，他头前带路却也不熟，问了几次，拐去宅院聚集之所。
这地方的房子是木架龙骨、再以土坯砖砌实，瓦片搭顶。住在这里的人家哪怕不是大富大贵，也能不愁吃喝，甚至养个把使唤人。
现在城中闹灾荒，悠长的街巷里偶有百姓出门，各个阴沉着脸，邻里之间照面连招呼都懒得打。
沈湛一路向前，走到无路可走、拐个小弯，翻身下马，在一户独门院落前驻足。
“笃笃笃——”
门环撞击阴潮的木头声格外沉闷。
无人应声。
“笃笃笃——”
依旧无人。
岑离不知小孩弄什么玄虚，但他站得靠后，能从门缝看进去。
“没上栓。”他低声道。
沈湛暗惊推门。
木门“吱呀”，当真开了。
旋即，院内布局映在眼前。单看石板路蜿蜒，便知主人或有情致，或有闲钱。可又不知这院主人经历过什么，院中亭廊掉漆色、魚塘浑水成一潭，地上荒草都窜得有人小腿高，正随风肆无忌惮地左右摇。
这哪里还像有人住呢？
沈湛见状怔忪，快步进门，先见偏屋木门大敞、桌上层层叠叠的浮土没人打扫，心凉了半截；后见正堂桌上还有冷茶汤色清亮，神龛供的观音菩萨清净整洁，心又放下些。
他往后堂穿。
所过之处造景不少，贵气暗藏，想便知道，这里也曾风光俏怡，而今一步一风景，一景更比一景残。
终于，他止步于最末道院内——正屋门窗紧闭，透过窗纸可见屋内遮着窗帘。
沈湛舔了舔嘴唇，居然将衣冠正过一遍，才轻轻敲门。
片刻，门内有轻响，窸窸窣窣一阵后，有人问：“谁呀，我家里也没有米了。”
说话的是个女人，听不出年岁。
沈湛霎时松心：“阿母，是我，我来看你了！我进来了！”
言罢他轻轻推门。
岑离通过只言片语印证了猜测，屋内女人该是皇子乳母。沈湛推门就进，他是万不能跟进去的。
刹那，他下意识背身，顺便思量对方为何过得这般落拓。
岑离身居高位，但他位高年岁小，年轻人该有的顽劣他私下五毒俱全。
比如，他在军中就有听墙根的嗜好，听过还暗戳戳地挑唆，实属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主儿。
眼下。他隐约听见房内窃窃低语，实在好奇。
耳朵支棱了半天也听不清晰，他索性借着雨大，醉翁之意不在避雨地往廊下蹭，倒着小碎步，片刻功夫退到檐下门口。
“大人进来吧。”沈湛扬声。
这回不用偷听了，岑离兀自讪笑，掸掸衣服上的水汽，迈门槛进屋。
天本就阴沉，窗帘紧闭，屋内只有一方天光在地上画出门的形状，其余地界实在暗淡。
岑离看到卧榻边站着个女人，异常消瘦。
女人躬身福礼，那礼端正好看，是有人悉心教导过的。
“民妇赵金氏，见过岑大人。”
岑离未及说话，沈湛已经将人扶起来了：“大人，阿母身体不大好，我请她坐下了。”言罢，他扶人在卧榻边坐好，又去将窗帘掀起，开窗通风。
天光曝进屋，打亮了赵金氏的脸庞，映出她眉眼极好看，无奈她穿着随意、头发凌乱、双颊深凹得脱相，憔悴至极，委实算不得体面。
沈湛见之动容，两步抢到榻边蹲跪下来：“阿母，只几年不见，你怎的……怎的瘦成这般模样？父皇不是说会安排家仆照顾你么……你不是和丈夫女儿团聚吗，他们人呢？”
赵金氏垂眸看沈湛，眼中悲伤难掩慈爱，打量他好一会儿，似是想碰碰他的脸，又怯懦。
沈湛牵起她一只手放在自己脸上轻轻蹭：“此次我随岑大人前来赈灾，得闲来探望你，你有何难处直与我说！”
干枯的笑纹攀上赵金氏的眼尾，她捂着沈湛的脸轻轻摩挲：“茅芽长大了，越发英俊了。”说完，她意识到顺嘴叫了皇子“贱名”，瞟岑离一眼，对他颔首微笑。
岑离忍俊，回忆与沈湛初见，小屁孩子额头脸颊还有胎毛，确实与山野的茅草小芽相似。
赵金氏将目光挪回沈湛脸上：“九殿下此来有何用意不妨直说，你若只是来看我，何必要岑大人作陪？”
这女人过得凄苦，脑子依旧敏锐，连对沈湛的称呼都改了。
沈湛抱歉道：“我想问问阿母，城中有位付员外，为人如何？”
赵金氏答：“他是十里八乡口中的善人。”
“那他在京中可有亲眷？”沈湛又问。
赵金氏低眸思量：“当年……我刚回此地，他来家里小坐过一回，提过京中有故识。但那之后我家与他再无来往，如今我日子过成这般，更无从得知旁人的事情……”
沈湛顺话道：“阿母到底遇到什么难事，你家里人呢？你是病了吗？他们不要你了？那你随我回宫去！”
赵金氏听他关心则乱，问题连成串已经忘了皇子的雅贵，垂下眼、咬着嘴唇，眼泪渐渐漾出来，在眼眶里打转几圈终于滚落。
沈湛更是乱了方寸，一边说着“阿母别哭”，一边手足无措，不知如何是好下意识看向岑离。
岑离嘴角弯出个带有安抚意味的笑，指指自己胸口，做个沾眼泪的动作。
沈湛便即刻有了主心骨，摸出帕子塞在赵金氏手中，温声道：“无论何事，我都可以帮你。”
赵金氏含泪看她带大的“茅芽”，眼神复杂得乱七八糟，她轻叹一声拿帕子沾眼泪，正待说话，忽听外院大门“咣当”一声，跟着有人咧着嗓门吆喝：“赵家娘子在不在？”
屋内三人眼神各有一变。
岑离起身到门边细听——那脚步声迫近，很快就要进内院了，若往外走必要照面。
他拉住沈湛对赵金氏道：“夫人正常应对便好。”言罢，在沈湛腰上一提，拎得他双脚悬空，单手推开房间侧窗，一跃而出。
窗叶“咔哒”轻轻搭上；
来人迈步进屋。
岑离贴着窗缝往屋里看，把沈湛挤在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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