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炎建国不久,暂时没有国教之争,比如先帝信佛,岑离幼时却在道观长大。
至于沈湛,他啥都不信,听那门“吱呀呀”地迎客,出于礼数教养知道不该唐突,站定、双掌合十行个不怎么标准的礼,便推门迈腿往供台边走。
这地方是个小偏殿,小得一眼望到头。
供台上坐着成人等身大小的像,孤零零、没有胁侍,身后挂着一拉列经幡。经年日久,幡淡成旧麻色,上面的文字早看不清了。
至于台前贡品,是七只七彩琉璃盏供净水。
沈湛见之好奇更浓——七供水碗是非常明显的黄庙特征。
可依着佛寺的建筑特点判断,这是个青庙。
自传承而论,中原地区的佛寺悉数是汉传青庙,独有前朝部分皇室信过黄庙喇嘛教。改朝换代打得焦灼的几年,中原的喇嘛们自成僧兵,护卫宗族,最后他们被打散,或是死了,或是一路西行往吐蕃去。
而这地方青庙供黄,唯独这屋留有一息灯烛。
供碗里的水很清净,显然平日有人照料。
酥油灯的火光幽暗,透过琉璃碗,打出斑斓的光晕;晕一圈一圈的,彩虹经幡似的蔓延到佛像坐身的石墩上。曾经,佛像身上该是镀过金粉,苦于年深日久,原本熠熠生辉的金膜起皱,翻起一片片干涩的边,像风烛残年的老鬼身上恶心的死皮……
沈湛眯缝眼端详,看出镀金下面的塑像还新。他好奇心起,邪恶念头升——若将斑驳搓去,岂不是能看到佛像的本来面目?
他把恭敬扔了,胡乱对塑像作俩揖,百无禁忌跃上供台,轻轻迈过净水碗,与神像对视。
神像开脸精细,脸上也起皮,倒因祸得福被岁月风蚀侵袭,似生出如真人毛孔的纹理褶皱。
足能以假乱真。
……
……以假乱真?
以假乱真!
猜测在沈湛脑海里起波澜,旋又爆炸。
炸得他倒吸冷气猛往后退,惊急太过忘了站在台子上,一脚踩空“哎呀”低呼着摔下去,眼看要着实摔个仰吧饺子……
万幸关键时刻有人悄无声息迫近,一把将他接住。
沈湛后脑撞在那人胸口上,敲钟似的狠狠一下。对方胸膛坚实又带有恰到好处地弹性,沈湛一点都不疼。
反而那人被小伙子的头锤儿撞得气息一滞,哂道:“我还以为你掉茅坑里,准备去捞你呢!”他扶着沈湛肩膀,把人稳“种”在地上,“你练过铁头功么,哎呦……撞死我了。”
沈湛听一句埋怨就知道是岑离来了。
他回头,见岑离假嗔带笑,正单手揉着胸口看他。
说也奇怪,他的怕被对方的叨念“嚼”散大半,于是他吵吵:“这分明是妖像!这石头妖怪讨了一层人皮!”
岑离似笑不笑地问他:“害怕了?”
沈湛咂么咂么滋味,品出岑离的毫无意外,又追问:“你知道他是谁……?”
岑离挠挠额角,看那诡异石像一眼,搂着沈湛往外走,居然没再信口捏脓,轻叹道:“他……是被宗族篡位的废帝,隐遁至此帮百姓做了很多好事。可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他行踪暴露,篡位者为除祸患派人追杀。他不甘被捕,与六位近侍在此自戕身亡。他所修的法门认为自戕者难遇救度、极易堕恶道,便有修行者将他做成实心佛陀,恳请此院主持单开偏殿供奉。”
沈湛怔怔地听岑离讲述,自言自语似的问:“他……他是齐惠帝?《齐宗室录》记载齐惠帝在这一带得道隐遁,居然是这样的结局?”
那书里还说,若非是前朝因此事逆乱,惠帝必能使大齐中兴。
“博学多闻啊,小殿下,”岑离夸小孩一句,见对方拧着眉毛,劝道,“人各有命,过眼云烟,为了百年前的事愁眉不展,何必呢?”
“我是想那六位近侍可怜,齐惠帝有人渡,他们却没有……”沈湛嘟嘟囔囔。
岑离回头看经幡,确定小孩没看出那些也是倒吊的人皮,正好左右各三,遂不打算挑破,拥着沈湛不让他回头:“少操心旁人事,回去了。”
沈湛乖乖跟他走,随口问:“刚才你去哪里了?”
岑离方才收消息去了。
风波涧的吊索确是人为损毁,对方所用火药贵重,且估量精准,该是高手有目的地针对赈灾队,原因不明。
岑离与杜开来等将领讨论后续应对、分派探路、防备、巡逻等事宜,这些事是不必对沈湛细说的。于是岑离眯缝起眼角打算胡云,话未出口,他脸色骤冷,单手拎沈湛衣领往后猛扔,同时转身抽刀。
“铛——”
一声金石撞响,有东西崩飞,甩进草丛。
而沈湛呢,他突然被“扔”了,全没反应过来,仗着功夫底子垫步拧腰,原地转悠一圈卸力找北,见岑离正挡在他身前,不错眼珠地看着屋脊,长刀已然出鞘。
沈湛早发现了,岑离无论文装武装,多数时候都配刀。
陆州军的配刀名为大巧,背宽、刃短,极为厚重;而岑离身为统帅,配刀与众不同。他那刀平时在鞘中窄得似根棍子,刀面不足三指宽,秀气无比,刀锋却长,起码四尺有余。
此时牛毛细雨也停了,一阵风过,月亮露头,洒银辉映在刃上,似即刻就被斩碎了,因此,这长刀名为“碎光”。
岑离刀尖指地,单手打响哨。
哨音悠长,飘在荒寺上空。
但良久……无人回应。
反而岑离目光盯视处的几个黑衣人有所动作。为首那厮挑衅地做了个安眠的手势。
“阁下是谁,对我的同伴们做了什么,炸毁吊索意欲何为!”岑离凛声问。
首领不答,居高向下看,目光落在沈湛身上,渗出些许阴毒。
岑离暗道不好:“留在屋里!”他呼和一声,反手将沈湛推回殿内,抬脚后蹬——
“咣当”一声,厚重的木门被他一脚带上,同时,他猛然扬手。
亮闪划破夜空。
袖箭正中要向沈湛发难之人的颈嗓,一招毙命。
岑离得手不停歇,在院中供鼎借力,随着大鼎“嗡”声闷响,他一跃上房顶,长刀碎光翻花向领头人惯力劈下。
将军样貌清秀,身型也不是魁伟之流,身法迅捷不奇怪,但刀术大开大阖,呼呼刮风,莫说沈湛,那黑衣人首领也为之一惊,手臂运力,横剑上镗。
“铛——嗖——”
首领虎口发麻,他的剑居然被岑离一劈而断,半截剑头激飞,险些扎在同伴身上。
岑离出手,杀心已起,以一敌众,毫无下风之势。眨眼功夫,两名黑衣人从房檐摔到地上,动都不动了。
沈湛扒着门缝往外看,见血迹在二人身下缓缓绽开。
那红色似有魔力,将沈湛心底的狠戾也勾搭起来,他跟岑离出来,成天装作小绵羊,久没浑天浑地,都快不认识自己了。于是,他飞身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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