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三八年五月十二日,凌晨,苏州河下游芦苇荡
阳光透过缝隙,在潮湿的地面上投下几道摇晃的光斑。浮尘在光柱中缓慢旋转,像无数细小的、濒死的灵魂。
昭华是在一种奇异的、撕裂般的知觉中恢复意识的。
首先感觉到的是冷,一种从骨髓深处渗出来的、无法驱散的寒意,仿佛整个人被浸在冰河里。然后是痛,并非之前那种灼烧肺叶、撕裂胸腔的剧痛,而是一种更深的、更绵密的钝痛,像有无数细小的冰针扎在每一寸骨骼和肌肉的缝隙里,伴随着心脏每一次搏动,向全身辐射开酸麻与无力。
她想动一动手指,却觉得它们像被冻僵的枯枝,沉重得不听使唤。眼皮更是如同压着千斤重担,用了极大的意志力,才勉强掀开一道缝隙。
模糊的视野里,是漏光的茅草屋顶,和一张凑近的、布满皱纹与担忧的脸——是赵大夫。
“沈小姐!你……你醒了?!”赵大夫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惊喜和一丝难以掩饰的恐惧。他手里还端着一个破碗,里面是黑乎乎的药汁。
醒了?她竟然……还活着?
混沌的记忆碎片汹涌而来:百乐门的霓虹、顾沉舟冰冷的枪口、永丰仓库地下的绿烟、咳出的黑血、昏迷前无尽的黑暗……还有,最后那一刻,濒临窒息的冰冷与绝望。
她应该死了。在那诡异的蓝色药液造成的剧烈反应后,在“樱花”毒素的侵蚀下,她没有任何理由还能再次睁开眼睛。
可她还活着。身体虽然像一具被重新拼凑起来的、布满裂痕的瓷器,但意识确实回来了。
“水……”她艰难地吐出两个字,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
赵大夫连忙扶起她一点,将水碗凑到她干裂的唇边。清凉的水滑过喉咙,带来一丝微弱的生机。借着喝水的姿势,她的目光扫过这间破败的屋子——只有赵大夫,角落草铺上昏睡不醒、脸色潮红的‘鹞子’,以及透过破门看到的、外面荒芜的河滩。
顾沉舟呢?工兵呢?他们……成功撤离了吗?还有那个外国医生,穆勒?样本呢?
无数的疑问涌上心头,但她此刻连说话的力气都奢侈。只能将探寻的目光投向赵大夫。
赵大夫读懂了她的眼神,一边小心地喂她喝药,一边用极低的声音、语速飞快地讲述了过去十几个小时发生的事:顾沉舟和工兵带他们转移到渔村;顾沉舟返回上海活动;昨夜她和‘鹞子’病情危急;以及……黎明前那个神秘蒙面女子的突然造访和那支幽蓝色注射器。
“……她称自己为‘白狐’。”赵大夫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惊悸,“她还说……‘姐姐,被自己救下的命,再次掐断的感觉,如何?’沈小姐,她……她难道是……”
赵大夫没有说下去,但昭华已经明白了。
沈明瑜。
这个名字像一颗烧红的铁钉,狠狠凿进她刚刚复苏的意识里。妹妹……她没有死。不仅没死,她还成了日本人的间谍“白狐”,那个当初在百乐门外刺杀她的人!而现在,这个本该是至亲的人,用这种方式出现,留下这样一句淬毒的话和一管来历不明的药剂。
“被自己救下的命,再次掐断的感觉,如何?”
什么意思?是指当年在南京沈家,她替妹妹挡下的那一枪吗?妹妹认为那是“救”?还是另有所指?这管让她从死亡边缘暂时回来的药剂,是另一种形式的“掐断”?延长痛苦?还是为了……别的目的?
冰冷的感觉从心脏蔓延向四肢百骸,比身体的寒意更甚。亲情的最后一丝幻象,在这一刻彻底粉碎,露出其下狰狞的、布满倒刺的现实。
她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将所有翻涌的情绪——震惊、悲痛、愤怒、不解——狠狠压入心底最深处的冰窖。现在不是崩溃的时候。她还活着,这就是筹码。无论明瑜想做什么,无论这药剂是什么,她都必须弄清楚,然后……活下去。
“赵大夫,”她再次开口,声音依旧嘶哑,却多了一丝冰冷的清晰,“我昏迷了多久?具体感觉如何?除了冷和浑身钝痛,还有什么?”
赵大夫仔细描述了她的症状变化,尤其是注射那幽蓝液体后的反应:抽搐停止,生命体征诡异地“稳定”在一个极低的水平,体温低于常人,脉搏缓慢,呼吸微弱但平稳,身上那些出血点颜色变淡,却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仿佛皮下有荧光物质流动的诡异质感。
“那支注射器……”昭华问。
“空了,我收起来了,样子很怪,不像市面上任何东西。”赵大夫从怀里小心取出一个布包,里面正是那支金属注射器残骸。
她动了动手指,触到冰凉的金属——是那管“白狐”留下的幽蓝色注射器空壳,赵大夫将它塞在她手里,说“或许有用”。
有用?她扯了扯嘴角,牵动干裂的嘴唇,尝到血的味道。
“沈小姐,别动。”赵大夫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压得很低,“我们在船上,去新地方。”
船。小船像一片叶子,在浓稠的夜色和密不透风的芦苇丛中穿行。水声汩汩,夹杂着远处隐约的蛙鸣,和更远处——那种压抑的、仿佛从地底传来的闷雷。
不是雷。是炮声。或者……爆炸?
记忆的碎片再次翻涌上来:永丰仓库绿色的烟,咳出的黑血,顾沉舟隔着仓库门那句“不准死”,还有“白狐”那双在黎明微光中冰冷如玻璃珠的眼睛。
“姐姐,被自己救下的命,再次掐断的感觉,如何?”
她闭上眼睛,将注射器空壳攥得更紧。金属的棱角硌进掌心,疼痛让她清醒。
身体在发生某种变化。她能感觉到。不是好转,而是一种……诡异的平衡。高烧退了,但寒意从骨头缝里渗出来,连血液流动都变得缓慢黏稠。每一次呼吸,肺叶像塞满了冰碴。最诡异的是,在极度疲惫、意识模糊的边缘,她的指尖偶尔会感到一种细微的、电流般的麻痒,皮肤下隐约有幽蓝的光晕一闪而过,像深海里发光的浮游生物。
她成了某种东西的容器。活着的标本。
“到了。”赵大夫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
小船靠上一处几乎被芦苇完全淹没的土坡。拨开层层苇秆,露出一座低矮破败的砖石小屋,半边墙已经坍塌,屋顶的茅草被风雨撕扯得七零八落。门楣上模糊的字迹还能辨认——河伯祠。一座早已被遗忘的、祭祀河神的小庙。
“顾先生安排的,”赵大夫喘着气,将船缆系在一块突出水面的石头上,“这里远离航道,涨水时才会淹到,平时没人来。”
两人合力将昭华抬进祠内。地面铺着厚厚的枯草和尘土,神像早已不知去向,只剩一个空荡荡的石座。墙角堆着些破瓦罐和生锈的渔具,空气里弥漫着水腥味和朽木的气息。
赵大夫迅速清理出一块相对干燥的地方,铺上油布和被褥,将昭华安置好。又摸索着在墙角找到半截残破的陶瓮,接了些从屋顶漏下的雨水,架起一个小炭盆烧水。
火光跳动,映亮昭华苍白如纸的脸。她盯着摇曳的火苗,忽然开口,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赵大夫……我昏迷的时候,有没有……说胡话?”
赵大夫拨弄炭火的手顿了顿。“说了些……片段。喊你妹妹的名字,还有……‘钥匙’、‘乐谱’、‘寂静’。”他抬起眼,浑浊的眸子里映着火光,“沈小姐,那些话……是什么意思?”
昭华没有回答。她看着自己摊开的手掌,掌心纹路在火光下清晰可见。钥匙。乐谱。寂静。还有地下那些符号——№?∞ N7。以及“白狐”最后那句淬毒的话。
所有的碎片,像一场没有谜面的拼图。
“顾先生……有消息吗?”她换了个问题。
赵大夫摇头,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油纸包了好几层的小布包,小心翼翼地打开。里面是几支密封的玻璃管,装着淡黄色和乳白色的粉末,还有一张折得很小的纸条。
“这是‘灰鸽’姑娘今早冒险送来的。药是顾先生从黑市弄的,说是可能对‘寒症’有帮助,但没经过验证,剂量要非常小心。”他将纸条递给昭华,“信是密写,要用药水显影,我这里没有条件。”
昭华接过纸条,对着火光看了看。普通的香烟纸,空白。但她知道,顾沉舟一定留下了信息,用他们约定过的、只有两人能看懂的某种方式。
她将纸条贴身收好,看向那些药。“先不用。”
“可是沈小姐,你的身体——”
“我的身体不对劲,”昭华打断他,声音平静得可怕,“那些药是给‘人’用的。但我现在……不完全是了。”
赵大夫愣住了。
昭华抬起手臂,将袖子捋到肘部。火光下,她的小臂皮肤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半透明的苍白,皮下的血管清晰可见,但血管的颜色不是健康的青蓝,而是一种泛着淡淡荧光的、近乎诡异的幽蓝。那些蓝色的光晕正随着她微弱的心跳,极其缓慢地脉动着。
“从‘白狐’给我注射那东西之后,就这样了。”她放下袖子,语气像是在陈述别人的病情,“温度越低,蓝色越明显。靠近热源,会变淡,但我会更难受,像……像要融化。”
赵大夫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行医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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