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秦浅水原之战是除了李氏晋阳起兵,攻入长安之后的最大战役,也是李世民首次脱离父亲独立领兵并且全胜的战役,此战的战果——合并西秦,尽得秦地;十万马匹,组建骑兵;彻底消除关内威胁,稳坐关中和进一步以非武力策略,瓦解西凉李轨势力……凡此种种,影响不可谓不大。此战之后,李世民的个人军功达到这一时期的鼎盛,朝中无人能比。李渊大喜,举朝欢庆,连日宴饮。
先是李渊大宴群臣犒赏全军,接着是太子,朝中大臣等宴请。李世民连日各处赴宴,夜里总是喝得半醉回宫。这日,又受邢国公李密之邀,赴宴其府宴饮。
李密归唐之后李渊不仅封其为邢国公,光禄卿,还将母亲独孤家族之女,李渊表妹赐婚与他。平日对李密之称呼亦不同于众臣工称“卿”,而仅以“弟”呼之,着实礼遇非常,恩宠无限。然而,君臣之间看似特殊亲厚的外衣之下,却是往来不绝的各种试探甚至是挑衅。
席间,李密频频举杯恭贺秦王凯旋,继而又在李渊面前再次夸赞:“秦王乃是乱世中定乾坤,平天下的少年英主,恭贺陛下有子如此,天下可垂手而得,后世亦是无忧。”
不知是有意,还是真的太过欣赏李世民用兵韬略和个人武力之缘故。他全程出语,都将李世民视为平定天下,和继承李唐“后世基业”的少年英主,对其赞赏有加。竟然全然忽视了李唐法定继承人,近在一旁的太子李建成的存在。
他出言如此僭越,太子建成听了,浑身不适,不觉看向主座中父亲神色。只见李渊完全不介意他‘少年英主’这一词,反而十分悦然接受李密祝祷,频频与之对饮,这一发现令他扶盏之手微微颤动,盏中深绛色的琼液记在灯下折射出泠泠烛光,动荡不稳。不仅仅是盏中之酒,面对次弟的锋芒,和他了然接受李密这一赞誉,而毫无推辞的神色。此刻,对于近在咫尺的李世民,他如芒刺在背,无名不安之感徒然自胸中升腾而起。不过,他的深沉内敛,足以能令自己完美的控制情绪,不使有任何不合时宜的表现,哪怕是五官神色都能依旧维持平和,他放下酒盏,展现出为兄长的发自真心的骄傲,不动声色的看着座中所有人,似乎他们谈论之事,与他无任何关系,他仅仅只是一个旁观者。
李密祝酒毕后,李渊道:“我儿虽年幼,用兵老辣,却是许多年长将领都不能与之匹敌的。军中诸将亦无人不为之惊叹,臣服于他帐下,唯命是听——岂不是天降神将与我大唐?”并声称:“天佑大唐,秦王掌国之用兵,必能不负众望,开李唐百世基业。届时请贤弟一同欣赏,贤弟此生不能实现,而朕有幸,代贤弟实现的大一统之天下。”言毕哈哈而笑,举杯向李密祝酒,不等李密将酒盏举起,便先一扬首,将自己盏中之酒饮尽。而后,将酒盏一倾,向其亮出空空杯底,拂须挑眉望着李密别有深意的笑。
李密满是胡须的脸颊微微抽动,使得其上笑容顿时僵硬,脸色也是颇显青白。不过短短一刻却复又开怀朗笑,重拾酒盏,说道:“那么,弟就先在此恭祝大唐皇帝陛下,抚育四海,教化万民;大唐天下,万岁千山,百世千世,固若金汤!”
“大唐皇帝”是外交用语,亲近臣子称呼本国的君王,一般是用“圣人”、“大家”或者是“至尊”。连“陛下”都较少使用,只在祭祀天地,承奉宗庙等重大典礼上才会用之。而李密所言之“大唐皇帝陛下”,特地加重语音,显得尤其尊崇隆重。目中神色却与其言辞之崇敬不尽相等。不但不能令在场听众感觉到他的尊崇,反而品味出一丝讥讽。而李密根本无视众位陪侍朝臣脸上异样神色,言毕后,高高举杯敬天,而后一甩衣袖,头颅猛然后倾,便将盏中琼液一饮而尽。
李世民个性坦荡,察言观色,揣摩人心之事正与他秉性背离。听父亲如此赞誉,喜形于色的他,完全未曾察觉出父亲脸上耐人寻味之笑,以及双方言辞交锋,更别谈兄长建成那丝难以察觉的杯酒之光。一味沉浸单纯的欢乐会中,连酒劲都冲淡了不少,以至于虽所饮之酒不比往日少,神思却清晰。回府后依旧不能忘怀父亲宴上所言以及投向自己的寄托厚望的眼神。
弗能正自倚枕看书,听闻他回殿,且从他节奏规律,步履轻快的脚步声中,知道他尚十分清醒,并未如前些日子般大醉,不需要服侍汤药,便没有起身迎接,只在帐内淡淡道:“回来了?”
虽带着些许疑问语气,却也并不需他答——人已在殿中自然便是回来了。
李世民亦并不张口,只在鼻间“嗯”了一声算作回答,而后便张臂开两臂,挺身直立。莺晤、紫梗便忙带领数位尚寝宫人上前服侍并准备盥洗之物。
他一面任由侍女去衣冠,一面跟她说着今日在李密府中宴饮一事。
弗能听了,才慢慢转过身来,纤手引至榻前所垂的半幅红锦帐幔上,往一边牵起,看他——只见他一贯的泰然之姿昂首,两臂平张,广袖博衣金冠玉带,俊气逼人。心中不由潮起悦然,无声之笑自两靥升起。如一袭软风拂过镜湖面,无声漾起满池涟漪。
李世民情绪高亢,意气昂扬,脸上亦因为饮酒的关系,而泛着红融之光,朗然述道:“如今,李密在洛阳城下盘踞多年的瓦岗寨势力于一旦崩溃,黎阳等原属地亦举旗归唐;洛阳王世充陷于发动政变,谋取皇泰主杨侗帝位之后的人心动荡,一时还政局不稳;河北窦建德尚未脱流寇习气,乌合之众不足为惧;,李轨,梁师都,刘武周等都只能依托突厥势力盘踞边境,无力动弹。我李氏统一天下形势一片大好。”
他的言辞不需人回答,只要她静听他此刻心中所思而已。
弗能一面听他朗朗出言,一面便于榻上起身,缓缓走出,移步到他身前,看他:
一阵对天下形势的豪言壮语之后,李世民目光熠熠,抬头望向穹顶,陷于某种思索——李密乃北魏八国柱之一李弼之孙,出身陇右李氏,论家世渊源,比李渊先祖有过之而无不及。从大业九年随杨玄感起兵之后辗转瓦岗寨,对峙洛阳。是李唐定鼎关中前的最大势力。当初李渊起兵晋阳,尚要对李密谦辞推奖,极尽褒誉之事,短短一年,便演变为君臣悬殊。当初骄横自满的李密,必定想象不到今日之局面。
间隔片刻,再度响起他声,无论语调还是语速都比方才悠缓了不少,竟似一种难勘天意的玄秘口吻:“李密数月之前还是洛阳城下之骨鲠,称王称霸,何等威风?转瞬便沦为降臣。世事玄妙之处,不是人力可预算的……”说着不觉长叹一声,“我们李氏又何尝不是?如果不是杨广暴虐失国,我在隋朝,即便再建功立业,顶多只能做一个五品之官罢了。谁能想到——今日,能有机会逐鹿中原,同天下群雄一较高下!”一字一句,似乎能够想象得到,意气昂扬的他和各路英杰在壮美山河中,放马奔腾的雄壮场面……
他今日情绪奇异的高昂,弗能微笑:“你今日心情似乎很好。”
殿内,她清越之声与他的豪情壮志的宣言有着如同柔水与烈火般的分明。
李世民低头收目看她,挑唇一笑:“我这几日心情都很好。”
“不对。”弗能摇摇头,如和风微笑说:“今日有别于往日。是宴饮上谁说了什么,让你如此高兴?”一面一瞬不瞬的目视着他。
李世民看着映在她眸心的自己,心里的微微小变化都没有逃过她眼。便更是高兴:“确是有人说了些话,不过不仅仅是因为这几句话,更是因为我自己的心。”
弗能便问:“是邢国公吗?”
“你为何会如此认为?”因她对自己的这一份了解,李世民先不予回答,更想听她想法。
“我猜的。”弗能说:“他曾在人前大赞你为“英主”,此语在朝中已经人尽皆知,除了他大概不会有人敢用此语来称赞你。他这话圣人已经耳闻,就连后宫里尹德妃都已经知晓……还在私下悄悄告诉我圣人听后……听后……”说道最后一句,她眉宇间不觉泛起不知是喜是忧的复杂神色。
李世民上前一步,双手扶在她两肩上,看她,不加掩饰的骄傲自负:“大人跟她说了什么?”
弗能仰首看他超然拔群光华,稍有片刻停顿,才道:“圣人听后说‘这证明连李密都认为我儿英武绝伦,大唐征伐天下将无忧矣’”。言毕却是不合话语情境的隐隐之忧,“这话……是尹德妃撇开太子妃……悄悄告诉我的。”
李世民听罢哈哈大笑,双手握拳,整个身体内似乎积蓄无限力量,亟待宣泄,道:“大人既已如此厚望,我定当不负!”
“难道是圣人?今日圣人亦是赴宴邢国公府……”弗能看他高乐神色,蹙眉思索,不由自主的脱口而出:“对!一定是圣人说了什么。只有圣人,才能让你如此高兴!”
“你如何知道?”他没料到她竟能如此洞悉,又是他一贯的调笑口吻,呵呵而笑,故作惊怪说:“难不成是无忌派人通风报信告诉你的?”
弗能不答他调笑,却是略显急切追问:“大人跟你说了什么,大哥在不在场?他听了又有何反应?”
李世民听了才去回忆今日宴饮时情景,想了一想,还是太高兴了,竟忽略了大哥建成是怎样一个态度。不过这并不影响他高昂情绪,他道:“大人夸赞我乃天降神将,有定乾坤之力,要我掌国之用兵,征伐四方。大哥的态度,我一时高兴就忘了去注意了。”
随后他又特意补充道:“此语大人只同我一个人讲,并未对大哥说过。”言毕不由得张臂握拳高声长啸一声,以释放心中的激越。
“是否也对太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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