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举占据高墌之后,进而攻打高墌南面的宜禄郡,和后方泾州郡。宜禄守将常达几次击退薛举进攻,薛举攻城不下就让手下将领仵士政假意投降,获取常达信任之后,伺机将其劫持,宜禄郡陷。
李世民回师长安,一连将近十日,连日服药。御医早晚请脉,每日都说着静心将养,思虑不要过甚之语。病势却都不见好转,还是四肢无力,头昏脑涨,时而热高烧不止,时而发冷寒颤。病情的反复发作,人亦比先前苍白消瘦不少。
一日数次的间歇寒热,有别于刀剑利刃所造成的或深或浅外伤带来的某一处感官痛觉,亦不同于沙场之上,凭借勇气、速度、武力击败对手,躲避刀锋,便可使自己免除皮肉之苦乃至性命之忧。——四肢百骸,从头至足,由外至内,每一处肌肤骨骼钝物连击般的疼痛酸楚。他的胆识,以及过人的勇力在疾病面前显得毫无用处,无可作为的等待交替间歇出现的冷热变化,或如身处寒冰炼狱或是烈火烤灸。甚至不能控制因此而引发的颤栗或是痉挛。
连日来,弗能昼夜不离陪伴在他身侧。随着他体温的或寒或热,她的心亦随之起伏变化,看着他如此脆弱的身体,她严酷的摒退女子所有的软弱与无用的哭泣。当他发热时,她一遍一遍的揭下敷在他额头四肢,已被他体温焙的灼热的棉帛,继而换上新的以井水浸湿的冰凉棉帛,降低他体温。寒颤中,便以厚厚衾被严严将他裹挟,而后紧紧拥住颤抖不止的他的身,直到他冰冷的身体渐渐回暖,紧阖的双眸渐渐挣开,能从他眸心中望到自己影子为止。
他骄傲的个性本不能容许自己在任何人眼前有任何弱势的流露,而这场疾病,打破了他在她面前的这份骄傲。他从起先的意识模糊边缘依旧不忘紧咬双唇抑制痛苦之声与喉间不使之溢出,到在她清凉的掌心或温暖怀中,发出阵阵低吼以减除痛苦。花了数日时间。这数日的跨越之后,他亦不能确切形容她在他内心所占据的是一种怎样不可或缺的位置。只是,每当间歇的寒热停止,他意识恢复,能触到指尖是她温软的薄纱,鼻尖是熟悉的她的气息之时,体验到人定的无力感之外亦是从未有过的安稳妥帖。
这日,太医院掌院带领五位御医依例前来前请脉。寒热间歇的他,恢复清醒,亦稍稍有一丝力气。耐着性子待一行人轮番请过脉后问道:“已经旬月,为何没见一丝起色?”
掌院伏地恭谨而又和缓答道:“疟疾虽为小病,亦是不可轻视,病倒这份上了,若是常人恐怕难以转圜,幸而大王体格雄强,只要安心静养,再过些时日,必定有所好转。”
除了因自己病痛给她造成劳累以至于日益苍白消瘦所引起的内心愧疚之外,前方战事的紧急,使得他本就急躁的个性,如今更添焦躁,动辄暴怒。
李世民忍气再问:“到底要多久?”
掌院道:“少则一月,多则……多则因人而异。药石之需只能医病,不能医心。养病除了汤药以外,最要紧的还是在于养心。还请大王静心。”
御医依旧神色悠缓的说着如前一样“无关痛痒”的静心之语。李世民听罢心中大怒,忍无可忍,于枕上抬头数落道:“我夫妇为病痛煎煮,尔等倒是轻巧,每日都是好好将养这些闲言,还要养到何年何月?是要等着薛举大军大到长安城下么?”
御医们闻言立即跪拜,不觉背脊湿凉,一声儿不敢言语。
他见御医个个维诺恐惧之态,疲软无钢气而又无力拿出有实质性作用的建议,便更添愤怒,两手紧紧抓着衾褥,再次呵斥:“一个小小疟疾都不能医治,还留在这里做什么?——出去!”气急败坏的说不上几句话,就气喘不能再言,咳嗽涨的满脸通红,连额上的青筋都暴叠而起。
弗能见他动怒,立即屏退众人:“今日到此为止,各位医官暂且先下去吧,有劳各位。”一面连声劝慰:“你不要着急,看你气的连额上青筋都暴起。这样于己有甚好处?还不息怒。”一面扶他肩轻揉他胸口给他顺气。
她关切话语,多少带走一丝他暴虐戾气,良久,李世民喘息渐平,握住她手愤恨道:“虽说是刘文静殷开山轻敌至败,可是无论如何,是因为我不能理事,底下人才有这个擅权的机会。自从懂事以来,身体一向比别人强些,就没记得害过什么病。怎么就这么晦气,偏偏要紧关头,生了这一场大病,害我师吃这一场败仗。”说着便伤感懊恨,急的眼中落泪。
关心则乱——连日以来,弗能只注意到他身体的病痛,严谨按照御医指示,以期尽快解除他病痛。而照料他身体,对原本便体力不佳而又身怀有孕的她来说已经是疲于奔命,一时之间根本无暇细想其他事宜。今日眼看着他再度动怒,忽意识到御医的那几句“静心”之语。——以他急躁个性,若是不能安心静养,即便日日服用药石,又有何用。想到此处深深自责为何早没想到此事,害他吃了这许多苦。不觉便有眼泪溢出双眸。
她扬首望向远方天际,脸色凝重的思索劝慰他之语。短短片刻,当她再度低头,弧度完美的双唇微微上扬,划出轻柔温淡笑意,而双眸中尽是沉静,看他,一字一句缓缓轻言:“我没事,你且不要急躁,静静听我说——我知道,胜败乃兵家常事。士卒亡陨固然沉痛,郡县失守固然可惜。然而,损失的兵勇可以再招募训练,失去的郡县亦可以再夺回来,不过费一些时日精力罢了,都不是难以回还之物。但是——唯独大王才是天下角逐的关键!如果没有大王的主持,此翻败绩就是殷鉴。”
天气炎热,方才一时激动,便又是出汗不止,额上颈上皆是汗水。弗能引帕细细擦去他颈上额上之汗。
他双目一瞬不瞬的看着她所有服侍动作,静静思索暂未出言,等待甚至可以说殷殷期盼她继续出言。
从容为他拭汗,而后伴他安然静坐,依旧如方才的微笑,却更显坚定:“父亲有定天下之雄心,而如今大哥、四弟皆不是能带兵之帅,只有大王才是父亲所可以仰赖之人。大王的前方天地广袤,任重道远——至尊至贵如斯,应该为国为家保重玉体才是。岂可就因一时失利就耿怀自怨,损伤尊体!”弗能一字一顿悠悠缓缓,却字正腔圆,不高的声线,却振振鼓动殿内空气,回绕满室。
李世民静静听着不发一言,心内不觉平和了许多,仰在枕上深深的吁了一口气。静默良久,他道:“我不是不知道形势不懂得自惜。只是前方战事急迫,我不能不为自己这病着急。可恨御医无能,只会背书忽悠人。”想着宜禄郡亦业已落陷,唯剩下泾州苦守,他情绪不觉便又激动,烦躁的左右转侧。
弗能双手平摊,手心向下,压在他胸口上让他安心,继续和缓道:“御医精通医理,自然比我们更了解你这病该怎么医治。只是病已成势,总要有个复原的过程。俗语说‘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亦是这个道理。”
说着侍女已经呈上新煎的药来,弗能接过,以汤匙舀了偎入李世民口中。汤药浓苦难饮,李世民不觉眉头紧蹙,一脸嫌恶饮药。
弗能一面徐徐喂药,一面向他微笑,取笑道:“你看这药这般浓苦难饮,你天天囔着难喝。你想啊,你生一回气或是心急了一回,恐怕这一盏药或是这一整日的药都白喝了都还补不会来。你一日若是生个几回的气或是焦躁心急个几回,这几日的药都白喝了——每日所吃之药,将心急亏损了的还弥补不会来,更何谈养病呢?你说是不是?”
李世民不觉点头“嗯”一声。
药饮罢,弗能以清水,喂入他口中漱去残留药汁,又道:“御医也都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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