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
不管白日中再多的喧嚣欢乐,此时此刻都会陷入寂静一片。
佑离岸躺在床上,丝毫没有察觉到床边还站着一个人。
但是他实在是睡的不安稳,薄薄的眼皮下面眼球不停地转动。睫毛也急速的颤动着。
步柏连原本只是站在床边,见他实在难受,皱了皱眉,还是上前用手覆盖上佑离岸的天灵盖。
灵识探入。
在确定没什么危险后,他正要把手拿回来接着看热闹,却突然感觉自己手下的脑袋轻轻地蹭了蹭。
毛茸茸的碎发蹭着手心。好像睡梦中的人知道了他的存在,在故意仰头讨摸一般。
步柏连心中暗自嘀咕:“真会黏糊人。不会就给东饮吾带了几天就染上了他的坏毛病了吧?”
这点暗自的得意在听到小崽子迷迷糊糊哼出好几声“师尊”后达到了巅峰。
真有意思
估计从会自己走路后,步柏连就被带去拯救苍生了。
天池眼把人的肉骨生生往下剥,偏偏就只有他能做这件事。这是天赐的福泽叫他天生就该感恩戴德地受这么多莫名的痛苦。
太过年幼的身体总是撑不住,缺课是常有的事,正儿八经循序渐进的功法没一次上完整过。
少年气最重的时候不是没有怨恨过。
那时顶天立地地发誓,要恨所有人。结果长大了,一头扎下山,行侠仗义起来了。
少年游侠客,一身好功法,一副好样貌,一颗嫉恶侠义之心,只身闯荡江湖,剑斩宵小。本该把自己活得要多逍遥有多逍遥,要多自在有多自在。
可潇洒没过多久,他回去了。
幻想中会反抗的事情一件没做,从此乖乖地浸没在天池眼中,年复一年。
该我做吗?我该做吗?其中因果他从未仔细思量过。大抵也是不重要。要是有人问起,他也只会笑着说一句“承师尊衣钵,不敢败坏门风”。
好像其中全无个人意愿似的。
可能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从来都有自己半推半就的手笔。
眼下一个分明弱小的人依靠着自己,还这般全身心的信奈自己。步柏连难以自控被胸膛中升起的保护欲蛊惑。一丝愧疚顺着石头做的心撬开一条缝。
步柏连坐在床头,低头看着躺在自己臂袖中的这个孩子:“真是天公不作美。”
他无可奈何地开始对佑离岸是个魔物感到遗憾了。
**
十三年前,还月州
即使政通人和的盛况下,也会有大把的良民无安居之所。更何况这世道,让有能之士过上人过的日子,都大家一起千恩万谢。
倘若有能之人尚且如此,那么尚且没能力有本事的人怎么办?
佑离岸抱着膝盖坐在街边,看着周围来来往往的人。他太小了,目光只能看见大人的腿麻木地在身侧来往。
偶然有些怒气冲冲的腿,会看见他直奔着自己而来。
这个时候就要快点跑了——即使跑不掉,爬两步都是好的。别小看爬的这两步,指不定这一脚就踹不到自己身上。
佑离岸抱着脑袋,听见身边骂骂咧咧的嗓门伴随着一脚一脚踹进肉里的声音,被打的哀嚎声千万别忍,叫到对方满意了就好了。
他一边蜷缩着往外爬,一边高兴。
这真是活该,老天爷下的报应。谁让他们昨日那般欺负自己?今日的一顿打就是他该的!
正外边上爬,一只藏满沟壑的手握住了佑离岸抱着脑袋的手,一下子把他拽了起来,用气音厉呵斥到:“还干嘛呢搁这!还不快走!”
衣衫褴褛的老太太把佑离岸一把薅起来。她心里害怕,勾着背迈着一颠一颠的小碎步拽着佑离岸逃也似地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佑离岸迈着小短腿,几乎是被老太太提着走。踉踉跄跄地跟在后面,明明腿已经迈不过来了,眼睛还忙着一瞟一瞟地往老奶奶手中拿着的布袋子上看。
看来今天也有饭吃。
他不知道自己是从何而来的,好像从睁开眼睛的时候,他就是在烂菜堆旁边睡着,在泔水桶旁边趴着。
他吃百家饭长大——百家乞丐的饭也是百家饭。
分明大家都活得半死不活的,但是还有人愿意把饭分猫样的他一口。
小孩子吃的也不多,随便从哪抓一口塞他嘴里,他就能长大了。养猫一样,也不碍着自己,看着还有点意思。
这可是救人一命呢,连带着自己这条烂命都在泥沟里升华了:“说谁不是英雄呢?老子是乞丐不也是顶天立地的?”
阿奶捡到他的时候,说他是天生的小乞丐。他不会说话,也不懂什么意思,只眼巴巴的看着奶奶手里的馒头。
打掉佑离岸急切的手,老奶将包子掰成两块。一块放到了佑离岸手里,一块塞到自己嘴里。
“你个天生的小孽种。上辈子有孽,这辈子偿还来了,所以你不能叫苦。这是赏,这都是老天爷赐给的。赎完了罪就能投胎到大人家里头了。我是快要熬到头了,你?”
她撇了一眼根本没在听的小孩:“还早着呢!”
阿奶用带馅的馒头把他骗到了一个破板车下面,板车下面有一团棉絮。这是阿奶的房子,也是他们的家。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白天奶奶出门给人做工,佑离岸就在路边蹲着,见机把别人不要了的吃的捡回来,揣在兜里。
晚上回去,祖孙两合计着分一分,填一填半饱的肚子,钻到棉絮里囫囵睡一觉,一天就又莫名其妙混过去了。
这天是个艳阳高照的好天,能把昨日被雨水淹湿的棉絮晒好。
佑离岸蹲在惯常会蹲着路边上盯着每个人的脚下。
正准备像平时一样看着点去捡点吃的,但是今日等到了中午,饭馆都没有开。平日里大家做工的地方,今日除了他们这些乞丐,也不见有人。
偶然有人路过,也是匆匆忙忙地往大街上面跑。
眼看着这样下去今天就要没饭吃,佑离岸有些着急,一咬牙,跟着两个从他面前跑过的人后面,也往大街上跑去。
到了街上,才看见大家都堵在路边,手里拿着小食,吵吵嚷嚷的聊天。
“真是突然……以前没这个没见这个时间来呀。”“不知道是哪个仙人来!我猜肯定是青莲仙尊……可千万要是啊,都不知道这辈子能见几次仙人呢!”
什么东西,听不懂。
佑离岸盯着胭脂铺子侧边。
那里有一个馒头,但是他认得,这个馒头不是普通的馒头,是带馅的,里面可能是有肉的。
这种叫包子。他只在阿奶吃过一次,实在是好吃。
他向着包子的地方挤过去,眼看着就要拿到了,被人一把扶住了肩膀掰了起来。
“没出息的样!仙人都要来了你还惦记着这口吃的!”
奶奶扶着佑离岸的肩膀把他往前面推,一边推一边在他耳边嘟囔:“这可是仙尊啊,一定要看到知道不?一定要见到仙人知道吗?”
老奶奶平时路走不稳,常年累月做工,蛮力大得简直可怕,一会儿就握着佑离岸的肩膀带着他来到了最里面。
太过分了!他真的好饿!
佑离岸简直忍无可忍,一猫身就要钻回去重新捡。
这时,众人突然欢呼起来。佑离岸回头一看
一辆马车遥遥而至。
马车从身侧飞驰而过,但是在擦身的那一刹那,好像一切都放慢了。
佑离岸眼看着马车眨眼间就来到了面前,但是错身而过的那一霎,帘子翻飞而起,其中的华服仙人正和旁边的青衣人说着什么。
他歪靠在座位上,手支着头,如瀑的黑发从指尖穿过,发尾散落在榻上。面上带着揶揄的逗弄,像是刚刚做成了什么不大不小的坏事,正在得意洋洋。
仙人不经意的往窗口一撇,无端含情的桃花眼落下星目,是碧水一样的深绿。眼睑上的小小红痣在太阳下,清晰的点在透白的皮肤上。
好漂亮。
他好像看见了这个猫着身子的小孩,把他当成了个不听话到处野的顽童。错目之间笑了一下。四周突然快了起来,还不待佑离岸看清,马车疾驰而去,眨眼之间百余公里。
“太好了沾到了沾到了!”
马车过后,一群男人女人蜂拥而至上,去在马车碾过的路上用手帕包尘灰。
“太好了,我给放我家供台上,以后的日子都能风调雨顺的过下去了!”
“啥呀供台不供台的你也说的下去,不就是一个破碗里面放了些米吗?还是连米夹糠的!像我们这样供奉才有用呢!”
“啧!怎么说的话,仙尊会计较这些?只要供奉了仙尊就会保佑我们!”
佑离岸望着仙人远去的背影,愣着神,猛然被阿奶拽着到了官道上,一把把手按在了车辙压过的痕迹里,手心磨的生痛,在地上留下一个手印状的灰迹。
“傻!不知道快点沾沾福气啊!”
她把佑离岸的手按在车辙里,恶狠狠地下着狠劲擦,像是要把一辈子的受的屈都撒出来:“你个小孽种今天蹭了仙尊的仙尘,让仙人把你上辈子的冤孽除一除,早点还完这场报应。”
好疼。
晚上,自然是空着肚子回去。佑离岸摸了摸肚子,脑子中仙尊的抬眼看过来的脸一晃而过。
“没出息的样!”
奶奶说着把布袋子打开,从里面拿出来一个馒头,佑离岸眼睛一亮——包子!
还是新包子!
那晚他们窝在半干的棉絮里面,捏着半个包子,听奶奶讲关于仙尊的故事。
说了很多很多,有说仙尊除魔卫道的,又有仙尊惩恶扬善的。还有仙尊慷慨解囊,救助百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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