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制化去,眼前的廖府还是离开时的满地狼藉。众人左顾右盼,有人蹲在地上狠狠抓了一把。
这分明也没多久,却已然恍如隔世。若说界内时还有种种他悲顾虑,此时大多数人只觉得劫后余生,脚踏踏实实站在地上,心终于实实在在的落在了心里。
但是很快大家就感受到了十分的不对劲。说不上来的窒息感压着他们,浑身难受的厉害。
天道虽然不爱吃佑离岸的力量,但要维持现状也少不了其支持。从开始还时天道灵气就肉眼可见的混乱厉害,如今彻底没了支撑,便彻底不管不顾的混沌了起来。
步柏连捂住胸口,煞白着脸将佑离岸放在地上:“他怎么还不醒?”
宿悯看着步柏连金色的瞳孔冷哼:“不长心!我看你比他严重多了!”
一旁的宿箐看着佑离岸跃跃欲试,但是宿悯的眼神过于可怕,他不敢轻举妄动
宿悯冷冷地看着步柏连,步柏连抱着佑离岸,讨乖地笑。
嬉皮笑脸的看着就来气!
顶着步柏连亮晶晶的眼神,宿悯气地要命,但也只好先为这小魔物看病。好歹让人松了手,自己也才好能看到这个不知死活的真病人。
歃血魔物的血脉回到了佑离岸的身体里,步柏连能感觉到他体内血脉终于完整。奇怪的是,仙骨却也没有被吞噬。而且佑离岸周身依旧如岩浆滚沸,肤下血红如游龙窜动,没有苏醒的征兆。
宿箐东摸摸西碰碰,恨不得下点针挑点东西留着以后用。宿悯一巴掌拍过去,叫他收敛点。
检查了一番宿悯放下手:“无碍,看着吓人。这孩子之前修的道固住了根骨,现在又接受正邪相驰的东西自然难捱,但这血脉本就是他的东西,是必然能内化的。只不过他体内的灵气走的怎么这么奇怪?”
步柏连点头:“他的仙骨还在。”
宿悯大惊:“那岂不是——仙魔双修?”
步柏连苦笑着点了点头。
宿悯哑然:“当真是闻所未闻。”
姜千星来找宿箐:“双修?什么双修?”
宿箐:“没听说过双休啊。”
宿悯兜头给了弟子一巴掌,结果一巴掌将人搡到了姜千星怀里。
宿悯:……
步柏连笑出了声。
宿悯瞥向步柏连:“好了!给他们都看完了,轮也轮到你了。你把人放地上,磕不坏他,你也别躲!”
宿悯一辈子,什么时候和邪祟沾过边?就是为了按住这个不听话的病患才勉强同意医治魔物的。
如今救人都要救一赠一了气煞人也!
步柏连:“其实不必……”
宿悯立鼻子竖眼:“什么叫不必了?你不想活啦!你是以为这点小伤我救不回来?”
步柏连无奈地笑笑:“天下还有宿老留不住的人?只是晚辈这已经没有必要费心罢了。”
宿悯闻言定定地看着步柏连,半晌认真地说道:“你若意已决,我不会拦你。但是你终究是我看着长大的,到那时候,不必告诉我。”
步柏连愣住了,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能说些什么。
突然,他的手臂被一把抓住,回头一看,是东饮吾。
东饮吾:“师尊昏过去了!”
东饮吾找到柳自流的时候,他昏迷在血污里,手里还勾着刀。
往世的最后,师尊挡在自己面前,血海淋漓间给自己开出一道生路。再一次见到师尊这幅模样,溯往重叠,东饮吾跌跪在地,极恐之下手僵唇麻,伸手竟然不知道放在何处。
宿悯匆匆赶去,腰还来不及弯,东饮吾慌不及待地抓住了人,竟然问道:“我师尊没事对吗?”
宿悯不待安抚他,径直探入灵脉,半响微微松动了眉目:“性命无虞,但是生脉俱损,神魂离体。随我回谷中治疗一段时日,悉心调养,将体养好,神……虽然难办,但也不是没办法,宗主莫要担忧了。”
放下手,又去看着柳自流安静的脸,宿悯叹道:“你们知道的,这煅海道人还是手下留情了。”
说完,宿药一拍脑门:“哎呦看我这脑子,忘了你刚刚被你师尊抱回去师南星就死了,是没见过,太久了我都记岔了。”
东饮吾缓缓开口:“我记得他,但不是这幅样子。”
步柏连和叶樟看了过去,两人都诧异的很。
东饮吾是三人中唯一一个不是睁眼就是无尽藏的人,他来无尽藏时约莫六七岁,早就记事了。
东饮吾垂眸:“只依稀记得些面貌了,记忆中师叔是个爽快的性格,不想竟然是如此偏激之人。”
宿悯回忆了一下,摇头道:"他行事果决狠辣,聪明绝顶却反受其累,从来不是个让人省心的,我还以为,他早就死了,没想到……唉,当年的那批人就没有一个让人稍微省点心的。”
宿箐为柳自流用药,用着用着,突然抬头看向宿悯,欲言又止。
一行人的心又提了起来。
步柏连:“怎么了?”
宿箐求助的看了眼宿悯,宿悯微微叹息:“凌舟道人的道,早就破了吧?”
步柏连立刻否认:“不可能!我师尊是无情道第一强者,他不可能破道的!”
东饮吾愣住了。步柏连还想拉着东饮吾一起否认,一转头看见东饮吾的表情,也愣住了。叶樟见两人莫名其妙开始面面相觑,也加入和步柏连一起看着东饮吾。
宿悯斟酌着说道:“他起了私欲,估计已经被心魔折磨不短一段时间了。”
步柏连抿唇,扯着东饮吾的衣领一把将他拉到一边
东饮吾抬眼,步柏连的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步柏连:“你……你怎么回事?师尊怎么会真的……?”
步柏连把后面的词含在嘴里憋了半天,咬牙切齿道:“纵容你胡作非为!”
东饮吾却是刚刚大悟后的恍然。
东饮吾供认不韪:“是我的错。”
步柏连瞠目结舌,手又攥紧了些:“自然是你的错!”
步柏连狠狠放开东饮吾,心里烦得不行,不小心看了眼叶樟,见叶樟迅速避开了他的视线。
步柏连心中一沉。
烦心事一件接着一件,还没转头呢,师尊这件事就已经能是小事了。
自己和叶樟两人心头被同一根刺扎的鲜血淋漓,可偏偏还各有决断。甚至步柏连都知道,即使想要相互稍加抚慰,张口前也知道注定难达彼此心意。
无尽藏根本不是背叛了他们。他们从一而终的要他去死。
可是
步柏连也不知道自己算不算是真的已经被他们教养成功了,他此时居然觉得,该自己做的事情还是要做。有时候值不值得和心情什么的,本来也不值一提。
……只是还是会可惜此间真情假意。
错身而过的时候,步柏连嘱咐道:“跑远点,别被他们抓到了。”
叶樟低笑:“我早就腻烦了。”
钟离韫看着满地狼藉,又左右看看都欲盖弥彰的样子,一咬牙说道:“师南星可是无尽藏的,不知道这件事无尽藏到底知情几何呢?”
李娮一听就不爽了:“煅海道人是无尽藏的不假,可是他加入无尽藏不久就道陨了,要我说还是五行道宗有问题,当年明知此人有问题还不加教导,匆匆赶出宗门就算了?要是大家都这么做那修仙途还是个样子吗?”
师君道冷不丁开口了:“谁是此人?”
钟离韫脑袋上汗都要留下来了。这祖宗说话真是太不客气,怎么就要吵起来了?到时候她那个妈找上门来自己真是死都是个好下场于是,赶忙转移话题。
钟离韫:“不,不不不,我看此事的重点可不是师南星,他只是寻着机会伺机而动,是廖枕兴才是真的处心积虑要我们去死!”
人群中窃窃私语,点头称是。
叶樟看着这一切,开口打断这片眼看就要有鼻子有眼的喧闹:“如今人都死了,追究还有什么意义。活着要追究的事情还不够多吗。”
四下一瞬间寂静了,一时间各家脸色都不好看。
莫名其妙的吵起来,就是为了默契的不再追究真正的问题。
正好这个廖枕兴也是十恶不赦,好得很,什么都推给他,赶紧了事吧。
这一趟真是够够的了。
但是叶樟偏偏将这个不宣于口的默契破坏掉,气氛有剑拔弩张起来。
颜明理看着这一切,从头到尾未发一言。他吐出一口气,抬头望着天空云卷云舒。
当年忘川海一败,万相宫一落千丈。师尊不堪屈辱自尽道陨,幼时意气风发的师长们或隐或消。他十四岁接管了支离破碎的万相宫,同位不同辈,从来都是不伦不类的那个。一路走得张牙舞爪,也走到了今天。
当真是自己活得太久了吗?记忆里改天换日的天骄都走到了有结局的时候了。
“长离道人!”
一个怯怯的声音响起,四周的目光全部汇聚了过去,那少年原本只是想喊一人,没想到引起这番波动,顿时手足无措,心里抓狂大叫,嘴角也条件反射地勾起来,看上去既有礼貌又命苦:“长离道人,你看这里。”
叶樟跟着他过去,众人的目光也远远随着走。见他叫来了人,围着的小辈们都散开来。
只见被他们围在中间的,是一支入石三分的大箭。
箭矢所向,遍地碎玉。
是无尽藏的身份牌。
无尽藏少宗主叶细英
叛离宗门
一旁人见这等不体面的事情,赶忙上前来给叶樟递台阶:“长离莫要生气,都是小孩子,你又素来娇惯,自然任性冲动,就是我家那个都有一有不顺心的事情就撂担子的脾气,少许时日,她会长大懂事的。”
“呵。”叶樟勾唇,转头看向说话的人,眼中的寒光如利剑,毫不遮掩戳了过去,“要懂什么才算懂事?”
段伍可脸色也有些挂不住了。
此时此景,众人自然明白叶樟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无尽藏少宗主一从秘境出来就愤而出走了。
什么意思
不接受这他们这套的意思呗!
这已经是赤裸裸的一巴掌了,但是人微言轻,笑呵一下也算了。只要步柏连他们不追究就行。但是叶樟现在明显是不配合。
这到底要怎么样?从禁制里面出来后,无尽藏的人就像以后的日子不过了一样,处处不留情面!这幅置身事外的样子,好像他们都是什么十恶不赦的罪人——难道他们无尽藏就干净清白?
众仙家偷偷相互打量了几眼,心中不约而同地想着同样的事情。
他们的所作所为,已然大白天下,所幸的是,堂下众人皆有罪过。
眼下,有能力追究的人自身难保,想咬着不放的无力伸手。
除了——凌舟道人座下弟子。
所以无论如何,无尽藏的这三人必须和他们在一条船上!
钟离韫大惊失色地凑到师君道身边:“青莲仙尊不见了!”
不少人也发现了这件事。
他们面色沉沉,神色阴郁。
步柏连,是他们不能失去的人。即使他们的阵法已经是无用的了,但是步柏连绝对还是他们获得天道灵气的重要一步。
必须去找到他。
这时有人慌忙奔来,向师君道报:“宗主!外面、外面都是妖!他们将廖府层层包围起来,只怕来者不善啊!”
早在他们来时,妖族和灵兽族便随之聚在周围。但是先前廖枕兴与木连理布下的结界让内外绝断,如今二人具亡,结界消失,之前留下的祸患也碾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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