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乾张了张嘴,眼睛瞪得溜圆,他不明白张煜怎么会连赌坊里的账本都找得出来。
他自然是不知晓得的,来宝楼前日被张煜派人“请”了账房先生来问话,那账房先生见官府的人找上门,慌得连压箱底的旧账本都一并交了出来,生怕自己牵连进什么囤粮的案子里去。
孙乾那笔三百两的赌注就夹在九月二十一那页里头,纸都放的发了黄,字迹却还清清楚楚。
孙乾终是不再嘴硬了。他缩在墙角,两只手抱着膝盖,整个人看着比被抓那日更加干瘪了一圈。他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屋里只听得见窗外院中那棵老榆树上蝉鸣的残响,一声长一声短的,好不难听。
李达也不急,只是将案上的纸张一张一张收回匣中,慢条斯理道:“孙乾,你不说也行。来宝楼的账房先生已经画了押,你们府上的老管家孙福贵也指认了,你父亲投河前半个月你将他锁在后院只给一顿饭的事,他也说了。光这两桩,就够你在牢里蹲到老死。你若是愿意交代韦家的船是从哪条河道走的,哪个月份在哪座码头卸的货,你那八千两赌债,兴许还能折一折。”
孙乾猛地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亮光,随即又暗了下去。犹犹豫豫地,嘴唇哆嗦了半天只挤出几个字:“我、我不知道什么韦家的船...我就去过几次码头...”
张煜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叹了口气。这种人到了这个时候还在盘算,说了怕得罪韦家,不说又怕自己扛不住。他刚要再加一句狠话,偏院的门忽然被人从外推开了。
织意站在门口,侧身让了让。帘子后头走进来一个人,藕荷色的素衫,右手臂上还缠着一圈薄薄的纱布,平素里的习武使得她脚步不快,却走得稳。她进门之后没有看孙乾,先朝李达的方向微微福了一礼,又朝张煜点了点头,然后才慢慢转过身来。
孙乾看见那张脸的一瞬间,整个人跟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冰水似的。他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往后猛地一缩,后背撞在墙上发出闷响,那张蜡黄的脸白得毫无血色,嘴唇开合了三四次才挤出几个字:“你、你没死?”
萧玉兰站在原地,离他有五步远。她没有走近,也没有坐下,只是站在那里,那双眼睛清凌凌的。
“我没死。”她说,声音不高甚至带着一点倦意,“让你失望了。”
孙乾一时间哽住,整个人僵在原地。他曾经以为她已经死在逃往京城的路上。那个给他报信的小喽啰回来说,一帮人在街上围住了一个女子,后来被贵人救了。
他当时只当是寻常的见义勇为罢了,想着只要人还活着总会露面,等了一段时间没消息,便觉得大约是在哪个角落死透了。
更何况当时的他忙着东躲西藏,实在是来不及细想,那个“贵人”会是公主,而萧玉兰会好好地站在丹阳县衙的偏院里,站在审他的人身旁,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话。
萧玉兰看了他一会儿,语气多了几分砂纸打磨木头的粗粝感:“丹桂死了。她死之前你拔了她的指甲,她没有说我去哪儿了。你把她全家都杀了,她父亲母亲死在你府门口,你连一副棺材都没给,直接叫人扔去了乱葬岗。”
孙乾的嘴张了张,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如鲠在喉。
“孙福贵也走了,你把人辞了,连遣散银子都没给。”萧玉兰愤愤,眼眶红肿盈满着泪,可站在旁边的张煜看见她的手在袖口里头捏成了拳,纱布边缘渗出一点淡淡的血色,“你父亲死前,你把他锁在后院半个月,每天给他送一顿馊饭。他跳河那天是你把他放出来的,你让人打开门,跟他说:你自己选吧,是我用绳子把你勒死,还是你自己去跳。这些事,你以为没人知道?”
他自然明白,这些事都是她的好奴仆丹桂告诉她的。只是他没想到萧玉兰可以死里逃生,还好端端地拉着官府的人来扣押自己。
孙乾的嘴唇已经开始发抖了。他想否认,想说“你胡说”,可他的眼神出卖了他,那是一种被当场掀了底牌的人才会有的溃散。
他在赌桌上输光家产的时候都没有哭过,甚至被他父亲骂的时候没有哭过,就连被抓进县衙的时候也没有哭过,可这一刻他的眼眶里慢慢渗出了浑浊的泪,顺着那张瘦削的脸淌下来,一直流到下巴上挂着,他也没去擦。
因为如今的他没有退路了,赌钱输了有父亲兜底,父亲死了还有夫人的嫁妆。什么都没了那就逃,那就躲,怎么活不是活。而现在他恐怕没得活了,一个知道氏族内情,一个杀父杀妻的人,天理难容。
眼泪是要留给心疼他的人,才有用的。从前他的父亲会疼惜,萧玉兰会爱惜。现在珍视之人都因为他的举措而远离生恨。
萧玉兰说完那些话,便再没看他第二眼。她转过身,对着李达又福了一礼,道:“通判大人,我的话问完了。他若还不肯认,孙府还有他从前画押的几份借据,上头有他的手印,可以送来对证。”
李达点了点头:“有劳萧姑娘了。”
萧玉兰走得决绝,对于这样的人她不想做片刻的停留。甚至走出去的时候脚步比来时还快了些,织意伸手扶了她一把,她轻声拍了拍她,安抚道“没事”,二人便出了偏院消失在廊下。
孙乾还瑟缩在墙角,脸上挂着泪,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着什么。
张煜走到他面前蹲下,与他对视了一会儿,才慢慢开口:“你听见了?你父亲是你逼死的,你妻子是你亲手推走的,你府上的下人是你杀的。你不是什么被赌坊坑了的可怜人,你就是做了这些事。如今铁证如山,你认也得认,不认也得认。区别只在于,你认了之后,还能不能替自己换条活路。”
孙乾抬头看着他,浊泪糊了满脸,哑着嗓子说:“韦家的船...我知道他们什么时候到码头。我从前替孙福地送契书去码头,见过他们的人。”
他顿了顿,像是在做最后的挣扎,整个人像泄了气的皮球,塌下肩膀来,“码头西边第三个泊位,每月初十夜里会来一艘乌篷货船,卸的不是粮袋,是铁皮箱子。我远远看过一回,箱子角上刻了个韦字。别的...别的我真的不知道了。”
张煜站起身,将这番话在心中过了一遍。每月初十,铁皮箱子,码头西边第三个泊位。这个细节,比一百页账册都管用。
他看了一眼李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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