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多钟头的审讯,许薇薇把那层“许大年私生女”的皮揭得干干净净,可要害处一个字都没漏。
沈毅行走出审讯室时脸色如常,指间那根没点的烟却被他捏成了两截。
他站在走廊尽头,把两截烟卷扔进积水里,看着它们慢慢沉下去。
“看好她。”他对典狱长说,每个字都带着铁锈味,“等我回来。”
沈毅行疲惫地走出司令部,没有回家,径直去了百乐门。
百乐门的舞池里,灯光昏黄,爵士乐软绵绵地淌着,像化不开的糖稀。
他搂着头牌舞女莉莉,随着节奏慢慢晃,手搭在她腰上,心思却全然不在这里。
莉莉身子软,声音更软,凑在他耳边,涂着丹蔻的手指在他胸口有一搭没一搭地画圈:“少帅,您今儿个心思可不在这儿呢……”
沈毅行扯了扯嘴角,算是笑了一下。
可脑子里总晃着许薇薇的丹凤眼,还有那股若有若无的栀子花味。
两千万现洋。遗嘱。爱丁堡的毒物课。
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心里盘算着:先把许薇薇关上几天,煞煞那副清高的做派,等她在黑屋子里熬够了,不怕她不老实。到时候,作案手段自然就吐出来。顺利的话,一周就能结案。
沈毅行正要低头跟莉莉调笑两句,把这条烦心的线暂时掐断,音乐却猛地停了。
舞池里的男男女女茫然四顾,脚步杂乱。
沈毅行眉头一皱,抬眼看见副官陈铭一头汗地穿过人群,几乎是跑着冲到他面前。
陈铭脸色发白,也顾不得礼数,凑到他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却止不住发抖:“少帅,出事了。看守所那边……王麻子那个混账!”
沈毅行心里咯噔一下,面上不动声色:“说。”
“王麻子……他见许小姐生得漂亮,起了歹心,刚才摸进拘留室,拿枪指着许小姐,想用强……”陈铭喉结滚动了一下,“结果被许小姐夺了配枪,一枪——崩了。”
沈毅行瞳孔猛地一缩,随即一把推开怀里的莉莉。
莉莉踉跄了两步,险些摔倒,满脸惊愕地看着他。
“王麻子这个蠢货!”沈毅行低声骂了一句,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王麻子是个什么货色他清楚——好色不要命的东西,死了活该。
可千不该万不该,不该死在这个时候,死在那个被他以“协助调查”四个字不阴不阳扣下的许薇薇手里!
“还有……”陈铭的声音更低了,低到几乎听不见,“许小姐的律师,不知道从哪儿收到的消息,来得比我们还快。他已经带着《申城晚报》和《大美晚报》的记者,把司令部大门堵了。”
沈毅行的脚步顿住了。
消息传得这么快?他才刚从审讯室出来,周松龄就从天而降,连记者都备好了?
沈毅行心里猛地一沉,像被人攥住了喉咙。
他想起许薇薇在审讯室里那副泰然自若底气十足的模样,想起她说“不稀罕做许家的女儿”时眼底的火气,想起她从始至终没有哭过。
一个弱女子这么笃定,肯定有十分的把握。
难道,她真的不是凶手?
“记者说什么了?”沈毅行的声音沉下去。
陈铭擦了一把额头的汗:“说我们非法拘禁,逼死良民,要见大帅讨个说法。还有……他们说许小姐是许大年唯一的合法继承人,我们扣着她不放,是为了……”
他没说下去。
“为了什么?”沈毅行的脸色有些发黑。
“记者说……为了吞许小姐的遗产……”陈铭结结巴巴地回答。
沈毅行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南京那边,老头子桌上还压着他上个月两份办砸了的卷宗。
今天这事要是见了报,都不用等到明天天亮,军政部那几位就能把“办事毛躁”四个字钉在他脑门上。
他不敢想。
沈毅行睁开眼,把军装领口的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
“备车。回司令部。路上把王麻子什么时候当值、谁放的班、谁给的钥匙——全给我查清楚。一个都别想跑。”
司令部,关押许薇薇的拘留室门口。
门口多了四个持枪的卫兵,个个屏息低头,活像泥塑。
地上虽然匆忙冲洗过,但水渍未干,墙角暗色的痕迹依然隐约可辨,腥味还没散尽。
许薇薇还穿着那身月白色的旗袍,只是肩头被人披了件灰蓝色的军呢外套——不知是哪个卫兵手忙脚乱脱下来的。
她脸色白得像宣纸,嘴唇紧抿,那双凤眼里残留的惊惧已被压不住的怒火烧成了一片寒光。
她手中,仍死死握着那把夺来的手枪。黑洞洞的枪口垂向地面,但拇指压着保险,食指搭在护圈边缘,像是随时随地要开第二枪。
她身旁,坐着一位五十来岁的男人。
西装革履,金丝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捏着一只黑色的公文包,放在膝盖上,坐姿端正得像坐在自己办公室里。
周松龄。
沈毅行赶到时,周松龄正低声跟许薇薇说着什么。见沈毅行进来,他不慌不忙地住了口,推了推眼镜,站起身来。
沈毅行扫了一眼地上的血迹,又看了一眼许薇薇握枪的姿势,心头那股烦躁像沸水一样翻涌,但脸上硬是挤出了一副混杂着歉意与关切的表情。
“许小姐!”他的声音低缓沉重,“让你受惊了。是沈某管教无方,手下竟出此败类!你——没事吧?”
这后半句的关切,倒有几分是真的。
许薇薇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没有愤怒,没有委屈,甚至没有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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