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刚下过一场绵绵春雨,打在菱花窗上没有一点动静,过了一夜,仅剩下地面残存的一点积水表明这场雨确实来过。
田文瀛家住两坊之外,每日上值要跃拱桥、穿御街,光路上要耽搁小半个时辰。
天际泛着蛋壳青,田文瀛便牵着一匹枣红色驽马出了家门,油纸裹着的胡饼卷着齑菜,在胸口处微微发热,驱散了清早的寒气。
城门刚开,城外送菜的是头一批挤进来的,驴车哒哒穿梭在城中。沿街商铺大门紧闭,路上游荡着几个魂不守舍的行人。
更夫从小巷中穿行而过,眼角余光瞥见不远处有块儿挂着红绸的招牌,懒得回头观望,径直往前走去。
“五更天!”
似乎是被淋了一夜,那块儿红绸亮得吓人,大老远就吸引到田文瀛的注意。
走近一瞧,并非是淋湿的红绸,而是那店家别出心裁的在红绸上刷了一道清漆,既足够亮眼,又将招牌挡得严严实实。
田文瀛勒停了马,停在门前细细思索。
此处背靠浚仪桥,距离开封府府衙后门脚程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先前是个生意一般的脚店,卖些索饼、炊饼,如今……
田文瀛脑海中忽然闪过四个字——民营食堂。
“这位相公。”
光顾着思索“民营食堂”四个字到底是何意,不知何时脚店的门已然开了。
田文瀛循声看去,一身穿青绿窄袖褙子、单髻包帕头的小娘子正挎着篮子、仰脸对着他笑。
小娘子不过双十年华,打扮得格外素雅,可周身气度不凡、举止落落大方,是个干脆利落的俏生模样。
田文瀛翻身下马,拱手行礼:“小娘子有何贵干?”
林夏掩唇轻笑,随后从盖了蓝布的筐里摸出两枚温热的卤鸡子,包在帕子中递了过去。
若是有心观察,那质地并不算上乘的帕子角落里绣着一个小小的“食”字,素色底、雪青色丝线锁边,倒也别有一番雅致在其中。
“相公莫嫌弃。”林夏唇角微扬,眼眸灿若星辰,“小店下月初三正式开张,到场嘉宾均送薄酒一壶,还望相公赏脸。”
田文瀛迭声答应,端着帕子飘飘然走进开封府衙,差点被后院不平的青石板绊倒,这才回神。
他掀开帕子,瞧着黑乎乎的卤鸡子有几分眼熟。
恰好崔伯夷有事寻他,推门进来,便见同僚对着两枚卤鸡子发呆。
“文瀛兄,怎么还不信邪呢?这玩意儿不好吃!”
崔伯夷最近可被茶香卤鸡子给害惨了,仲文那熊孩子光会喊叫要吃,却说不出个所以然,到最后只能全家人都陪着吃卤鸡子,吃得他打嗝都是卤鸡子的味儿。
田文瀛摇头,“且慢。”
他拿起一枚,在桌面上轻磕几下,蛋壳被轻松取下。手中的卤鸡子还热着,幽幽的酱香带着肉香让人食欲大开。
一口咬下去,蛋白的柔韧弹牙、蛋黄的绵软细腻,和茶叶的香气完美交融在一处。
崔伯夷看他反应不对,眼疾手快抢过另一枚卤鸡子,仗着自己多日勤加练习出来的剥壳手法,抢先一步吞下另一枚。
“嗯!”崔伯夷眼睛亮了,“文瀛兄,这是嫂夫人做的?”
田文瀛瞪了他一眼,没好气道:“后门那块儿开了家食肆,叫什么……民营食堂,他们家卖的。”
崔伯夷一拍大腿,“我今日就去买上二十枚,让家弟一口气吃个够!”
另一头,给众人打了样的林夏挎着篮子,施施然回到店里。
“学会了吗?”
两大两小一齐点头,“学会了。”
“可是掌柜的,”小平还下意识去挠头,摸到光秃秃的脑门才意识到自己没头发了,只好低下头赧然道:“万一,万一有那二皮脸,吃了还要怎么办?”
小平这孩子也是个实心眼儿,从天香楼出来后,特意掏钱去香水行好好搓洗了一番,又怕林夏嫌弃,干脆将头发剃了,如今正顶着一头鸦青色的初生毛茬。
“按我的想法,我们要在一开始就判断此人的……消费力。”林夏冲姜娘子眨眨眼,穿着打扮,这可是姜娘子的老本行。
姜娘子拿了几样简单的看人识物的本事交代给众人,怎么分辨布料、绣工的好坏,怎么看那人是来往客商还是附近百姓,穿什么样的衣服、戴什么样的首饰,这可都是学问。
小平听得云里雾里,林夏只好把阿玉分给他打下手。
几人拿好卤鸡子和绣了民营食堂标识的帕子,分散到附近主街。
主意自然是林夏想的。
一朝人有一朝人要领的鸡蛋,宋朝人也得给她领鸡蛋去!至于帕子就更简单了,哪个高端饭馆、平价饭店不做几样牙签、抽纸一类的易耗品?
不光这些,碗碟杯盏都是林夏找林观海画了花样、写了字送去烧的。
唯一的缺点便是贵,但林夏表示理解,毕竟无论什么朝代,玩私人订制都不便宜。
离正式开业尚有一周的功夫,林夏却不打算歇着,她既然要开食堂,就不能将眼光只局限于开封府、太常寺这几处官衙。
食肆背后便是浚怡桥,那里有汴京城数量最多、规模最庞大的一群务工人员——脚夫。
第一个小目标,开业前至少拿下一家行帮的长期合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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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春时节,夜风仍带着几分凉意。
公主府中暖阁里挪出的花木早已吐蕊,更有那着急的已经结出了花苞,倒也是一番草木葳蕤的景象。
公主寿宴自不可马虎。
府里从午后便开始忙碌,到酉时三刻,凝辉殿前的回廊下已挂起一盏盏琉璃美人宫灯。
廊下纱帐换了江宁织造局呈上来的质地更轻更透的苏罗,浅碧色底子上绣着海棠,烛光透出来,把整条游廊浸成一汪浮动的春水。
宴席设在凝辉殿中,除府中三位主人外,并无外客到场,但仆妇无一人敢怠慢,每样器具都是查了又查、看了又看,生怕有半分疏漏。
天光彻底暗下去时,公主才从殿内出来,驸马紧随其后,两人面色凝重,尤其是驸马,垂着脑袋,似乎很不得意。
公主今日着了件丁香色缠枝牡丹褙子,裙裾扫过门槛,上下翻飞间,衣料上的绣样栩栩如生,如落英缤纷。
顾甫之立在殿外,躬身行礼,着月白衫、束发戴玉冠,端的是一副天人模样,怀中抱了把古琴,想来是送给公主的生辰礼。
可长宁今日见了儿子,二话不说就开骂:“你都把澄明关了多久了?难不成打算关到上巳节吗?澄明可是你表弟!”
戚澄明正是前些日子当街纵马的那位勋贵子弟,亦是顾甫之姨母、当朝三公主之子。三公主与当今圣上并非一母同胞,但官家兄弟姐妹不多,因此也算个能在御前说得上话的人。
顾甫之揖手:“儿秉公办理,事事皆依《宋刑统》,并无半分偏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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