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秋水直到走到后山,才反应过来自己在干什么。
方才齐抒意看到一众弟子的尸首,神色突然就变得很难看,并表示要去后山散散心。
凌秋水听说这件事,瞬间明白为什么他反应这么大。
他的失态与自己逃不开关系。
那时她为了获得沈韶青睐,不惜害死无辜上清修士。然而事到如今,她却落得个被沈韶挖内丹、废修为的下场。
这样的结局,让凌秋水无法再说出‘齐抒意师兄的死,虽是意外,但也是必要的代价’这种话。
更何况不久之前,她与齐抒意在幻境中同生共死,建立了难得的交情。
所以此刻,想到自己当年对齐抒意的所作所为,还有被她害得昏迷不醒的徐飞飞,凌秋水心中就涌起一股无法承受的罪恶感。
当她反应过来时,凌秋水发现,自己竟已经来到了后山最高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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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值深夜,齐抒意颓然坐在悬崖峭壁之上,一只腿支着,神色晦涩。
上清门弟子凄惨的死状,让他再度回想起了人生最昏暗的那一天——
那时,他被一个修为极高的疯老头一掌劈下,以为自己必死无疑,但因有护命符箓保护,他只晕了过去。
当齐抒意再度睁开眼时,周围的景象让他只觉身处炼狱。
萧自在消失了。
周围是师兄们横七竖八倒在地上的尸体。
他们的死状齐抒意一辈子都不会忘记,就像被一双无形巨手挤压得变形,死不瞑目。
……为什么?
为什么师兄都死了,而自己却能活下来?
他是几人中修为最低的那个,本来应该最早死于疯老头手下。可师兄却把最珍贵的护命符箓留给了最没用的他。
齐抒意无法接受。他甚至觉得,自己偷了师兄们的命。
那之后,他耗费了很长时间才从消沉中走出,但今日发生的一切,又将他瞬间打回原形。
齐抒意沉浸在过往伤痛中,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
他没有回头,抵触地皱起眉。
他不在乎来的是谁,因为此刻无论是谁,都是不速之客。
来人走到他身后不远处站定,开口。
“我听陈路说了,你和你师兄的事。”
是凌秋水的声音。
齐抒意听到了。若来者是旁人,他现在已经起身走掉了。但来者是凌秋水。他没理她,但也没赶她走。
凌秋水道,“我能坐你旁边吗?”
齐抒意毫无反应。
凌秋水轻轻吸了一口气,然后小心翼翼坐到了他身边。
她平时一点也不怕他,但她现在大气都不敢喘。
凌秋水斟酌着,“你……”
——你别难过了?
——人死为大,节哀?
——请振作一点?
没用,她心想,这些隔靴搔痒的安慰对他没用。
类似的话,齐抒意的同门恐怕早就劝过无数次,如果有用,他现在就不会一副饱受打击的模样躲在这里了。
凌秋水犹豫半晌,终于下定决心,她开口,“你恨你师兄,对吗。”
齐抒意猛地转头,神色冰冷,带着厌恶注视着她。
“我的事你少来点评。”
她坐得太近了,近得让他非常不适。
齐抒意的反应,凌秋水都看在眼里。
她手指攥紧,知道自己越界了,可她只是想拉他一把。
凌秋水咬了咬牙,继续硬着头皮道,“你恨你师兄把活下来的机会给了你。你活着,变成了那个被内疚折磨的人,我理解——”
齐抒意暴怒打断,“——你理解个屁。”
她以为她是自己什么人,在这大放厥词?
他说着,撑起身站起,想远离这个不识趣、不合时宜凑上来的女人。
凌秋水见他要走,一把拽住了他的袖子,“我就是懂!就是因为你敬重他们、爱戴他们,太害怕辜负他们的牺牲了,这样的精神负担压得你喘不过气,所以你才恨!”
齐抒意站起的动作,突然一顿。
他像被凌秋水的话戳中了心口。
齐抒意垂下头沉默着,脸被阴影覆盖,凌秋水看不见他的表情。
半晌,他无力地开口,“你懂什么啊……”
他的声音很低,语气绝望。
“他们都死了……把唯一活着的机会让给了我……却没问过我想不想要……”
凌秋水感受到齐抒意话语中化不开的悲伤和恨意,内心像被狠狠割了一刀。
他说的,她都亲眼看到过。
凌秋水眼前浮现起齐抒意的师兄们倒下时的模样,想起他们被萧自在扭断经脉时瞪大的眼睛。
他们希望齐抒意活,自己却送他们去死。
是她让齐抒意此刻这么绝望。
有那么一瞬间,凌秋水甚至想向齐抒意认罪,告诉自己当年并不知道那是他的师兄,她的初衷也不是害他至此。
但下一刻她就清醒了。
她是凌秋水,也是流光,她不会这么做。
更何况即使自己真同他敞开心扉说实话,也于事无补。因为让齐抒意知道凶手不只萧自在一个,只会让他再度崩溃。
她想过来拉他一把。因为她欠他的。所以无论手段真假,只要能让他走出消沉,就算达到目的。
凌秋水望着他道,“齐抒意。”
“……你的师兄们是为惩凶除恶牺牲的烈士,品质高洁。当初若在场的不是你,而是其他后辈,他们也同样会把活下去的机会让给他。”
话说出口,凌秋水自己都厌恶自己的虚伪。
他的师兄明明是被自己为了向上爬害死的路人,自己却偏说他们惩凶除恶、为大义赴死。
恶心,自己怎么这么恶心。
她继续道,“所以,你不必……”
凌秋水说不下去了。
她在骗他,连安慰都是彻头彻尾的欺骗。
她声音很低,“……对不起。”
齐抒意没看她。
凌秋水也沉默了很久。
半晌,她才有了继续说谎的勇气,她重新开口,声音比方才平稳了些。
“……所以,你不必把他们的死揽在自己头上。”
“因为你本质上和他们是一样的人。”
齐抒意没有说话,但他一直在听。
听到凌秋水说自己和师兄是‘一样的人’,齐抒意瞬间急促呼吸了一拍。
一样的人……?
他不是罪人么?
他一直觉得自己该死,偷了师兄生还的机会。而此刻,她居然对他说,他和师兄们是一样的人??
齐抒意心头突然泛起一阵酸楚。
这是他这辈子第一次有人对他说,不是你的错。
凌秋水的话语像一把尖刀,将他封闭的心强行撬开了一条缝,透出一丝多年未见的亮光。
他内心酸楚得几乎要溢出来,嘴上却维持着冷笑。
“胡扯,我会像他们那么蠢,命都不要?”
“你会!”凌秋水坚定地回答。
她道,“你就是这样的人,你忘了么,幻境里你不顾性命去保护大家,还有你我遇险时,你主动把生还的机会留给我。”
齐抒意嘴角动了一下,像要笑又像要哭。他看向远处,生硬道,“我是为了成全自己。”
凌秋水没有再说话,只是长久凝视着他。
齐抒意对上她的眼睛,觉得她如水的双眸让他看不到底。她的眼睛看起来悲悯却无情,仿佛能兜住他的一切痛苦,又仿佛一面镜子,将他的狼狈映衬得避无可避。
齐抒意移开了眼睛。
他哼笑了一声,遮掩自己发红的眼眶,“……凌秋水,你为什么这么关心我?”
这是他整个晚上第一次注意力从过去的阴影中移开。
“因为……”
凌秋水起了话头,但随即哑口无言。
她该怎么说?她没法说。
齐抒意的注视让她越来越慌,她随口找了个理由。
“因为……你对我来说不一样。”
话出口的一瞬间,她就知道自己撒了谎。
她关心他,不是因为他不一样,而是因为她对他有罪,可她现在还在骗他。
齐抒意听到她的回答,怔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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