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境深处,那方终年不见天日,黑如浓墨的寒潭,水面沉寂,倒映着四周嶙峋怪石的扭曲暗影。
潭水幽深,不知其底,只有极寒的,精纯的魔气丝丝缕缕地从最深处渗透上来。
水面正中,毫无征兆地,漾开了一圈极细微的涟漪。那涟漪起初很弱,而后渐渐扩大,一圈圈荡开,搅碎了潭面的倒影。
“哗啦——”
一声清晰的水响打破寂静。一道人影从墨黑的潭水中猛地破出。
是云岫。
他攀着湿滑冰冷的潭边岩石,手指因为用力而骨节发白。整个人湿透了,刚从潭水中出来,皮肤白得几乎透明,能看到底下淡青色的血管脉络,愈发衬得那缠绕周身的黑水浓稠如墨。
湿漉漉的长发贴在他单薄的脊背和苍白的脸颊边,水珠顺着发梢,下颌,锁骨,不断滚落,砸在潭边的石头,洇开深色的湿痕。
他撑起身上岸。他没有立刻用法力蒸干水汽,只是动作有些迟滞地,弯腰捡起一旁岩石上叠放着的深色长袍,抖开,胡乱地裹在身上,系带也只是随意地打了个结,衣襟微敞,露出大片未干冷白的锁骨。
他没有穿鞋。赤裸的双足踩在粗糙冰冷的地面上,一步步向前走去。
刚走出寒潭范围不过十几步,光影晃动,一个身着魔族制式甲胄的侍卫无声无息地现身,恰好挡住了去路。那侍卫低垂着头,姿态恭敬:“护法大人。尊上有令,待您疗伤完毕,便请您即刻前去见他。”
原来,赤霄让他在这寒潭疗伤,还安排了人,守在这唯一的出口,监视他。
云岫没有看那侍卫,应了一声:“我知道,我回去换件衣物便去。”
那侍卫没有离开,也没有催促,只是不远不近地跟在了他身后。
云岫往前走着,忽然开口:“我疗伤……用了多久?”
身后的侍卫回答得很快:“回护法,整整三个月。”
竟然……已经过去这么久了。
三个月。
在寒潭深处那种停滞,被冰寒与修复之力反复冲刷中,他竟然沉睡了如此之久。
回到自己那处位于魔窟深处的洞府,里面一如既往的冷清。
雪雀从人间归来,便一直待在这里。
“师傅。”雪雀垂首行礼。
云岫看着他,问:“你可见过白童?”
雪雀抬起头,眼中一片茫然,轻轻摇了摇头。
那小白蛇,果然还在人间。当时变故陡生,他被赤霄强行带回,根本无暇他顾。三个月了,凡间灵气稀薄,又无人照看,不知那小家伙怎么样了。
他没再多言,转身进了内室,换下了那身湿冷的衣物,穿上一套规整的,属于魔尊座下护法的玄色暗纹长袍。头发用一根简单的墨玉簪子束起,脸上的水汽和最后一丝刚从寒潭出来的苍白颓唐,也被他运转魔气,强行压了下去。
镜子里的人,除了眉眼间那股挥之不去的沉郁和消瘦了些的脸颊,看起来似乎与从前并无二致。
整理停当,他不再耽搁,径直前往魔尊赤霄所在的宫殿。
赤霄的魔尊殿,如今比从前清净了不少。那些总爱围绕在他身边,莺莺燕燕或心思各异的侍从,门客,似乎都被清理了出去,殿内只留了几个目不斜视的心腹侍卫。
云岫进去时,赤霄面前悬浮着几枚闪烁着暗红光芒的传讯玉简,似乎在处理公务。
听到脚步声,赤霄抬起头,目光落在云岫身上,将他从头到脚,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一遍。
“你错了没有?”
云岫没有犹豫,单膝触地,垂下了头,露出修长而脆弱的脖颈线条。
“属下知错。”
赤霄看着他这副顺从的姿态,眼中却并无多少满意。
“你每次认错倒是很快,打伤本尊的人,私自逃去人间,招惹神尊,险些酿成大祸,云岫,从前我怎么不知道,你骨子里竟能疯成这样?”
云岫跪在那里,没有抬头,也没有辩解。
赤霄等了片刻,没等到任何回应,也并不意外。他缓缓从冰冷的王座上起身,玄色长袍的下摆曳过地面,他踱步到云岫面前,高大的身影投下的阴影,几乎将跪着的人完全笼罩。
“罢了,”赤霄开口说,“做都做了,再多说也无益,本尊要罚你,你认不认?”
云岫:“任凭尊上处置。”
赤霄随意提议道:“你将凡间那段记忆清洗干净,本座知道清洗记忆很痛苦,等你彻底忘了,作为补偿,本座会与你正式结为道侣吧。”
云岫猛地抬起头。
他像是没听清,又像是听清了却无法理解,就那么直直地看着近在咫尺的赤霄。
赤霄迎着他震惊的目光:“怎么?不愿意?这不是你以前,最想要的吗?”
是啊。
从前。
从前那个卑微的,眼里心里只有赤霄一人的蛇妖,的确有过这份痴心妄。
可现在……
云岫避开赤霄的目光:“属下,愿意去无间水牢领罚。”
无间水牢。是魔宫深处最令人闻风丧胆的刑罚之地。那里没有光,只有终年不散的,能侵蚀神魂的水毒,和关押在更深处,被折磨得彻底疯狂,随时可能将靠近者撕碎的凶戾魔兽。进去的人,即便能活着出来,也往往神魂受损,元气大伤。
赤霄脸上的那点似笑非笑的表情,慢慢敛去了。
“你宁愿去无间水牢,也不愿意同本座结成道侣?”
“从前是属下痴心妄想。”
赤霄确实很讨厌云岫这副样子,油盐不进,软硬不吃,不懂转圜,更不懂感情。正因如此,从前他才觉得云岫是个极好的下属,足够忠诚,足够听话,足够强,也足够没有自我,像一把完美的,无需考虑其感受的兵器。
作为恋人?赤霄从未觉得云岫身上有任何吸引他的特质。过于死板,过于无趣,实在乏味得很。
可那次,在那片凡间的山林里,他看着云岫被击倒后,即使半人半蛇,狼狈不堪,望向神尊背影时,眼底那抹近乎绝望的,破碎的眷恋。
赤霄心里被刺了一下。
那是他完全无法理解,也无法掌控的情绪,也许这就是嫉妒。就像一直握在手里,以为完全了解的冰冷玉石,忽然裂开一道缝,里面透出的,却是他从未见过的,滚烫的光。
这感觉让他不快,甚至有些被冒犯。但与此同时,一股更强烈的,混杂着征服欲的念头,也升起来。
赤霄冷笑一声:“行,你要去,那便去吧!顺便在里头好好想清楚,爱上一位神尊,会是什么下场。若不是本尊那天及时赶到,你以为你还能活到现在?早就被锻神剑诛灭神魂,灰飞烟灭了!”
云岫直起身。他朝赤霄的方向,又行了一个一丝不苟的礼,然后,转过身,一步步退出大殿,背影单薄,但却格外固执。
赤霄快气死了。
云岫真的去了无间水牢。
看守水牢入口的是两个面目狰狞,气息凶悍的老魔。他们看到云岫独自前来,都愣了一下。其中一个独眼的问:“护法大人?您这是……”
云岫停下脚步,目光掠过他们身后那扇厚重牢门。门缝里,隐约能听到深处传来的,令人毛骨悚然的魔兽低吼。
“我来领罚。”
一个月后。
赤霄斜倚在王座上,把玩着手中的一串晶石,听着下方心腹的例行禀报。当听到无间水牢几个字时,抬了抬眉。
“禀尊上,云岫护法在牢中绞杀了几头试图攻击他的上古凶兽,他本人也受了不轻的伤。”
赤霄捏着晶石的手指,缓缓收紧。半晌,赤霄猛地将手中的晶石“啪”一声按在了旁边的案几上。他抬手,用力揉了揉自己的额角,咬着牙。
“让他滚出来!没正事做了吗?”
云岫于是从无间水牢里出来了,继续做他的护法,处理魔境辽阔疆域里每天层出不穷的繁杂事务。受伤的左臂被厚重的玄色布料层层包裹,藏在宽大的袖袍下,动作间偶尔会泄露一丝迟滞,但也看不出什么异样。
那水牢里的搏杀,确实让他受了不轻的伤。皮肉被撕裂的痛楚。但不可否认,当化身巨蟒,在那片只有厮杀与生存的绝境里,毫无顾忌地释放出骨血深处的凶性与蛮力,绞碎那些同样凶残的对手时,有一种近乎暴戾的、毁灭性的快感,短暂地淹没了一切。
那是一种纯粹的、属于兽类的宣泄,不用思考,不用伪装,只有生与死的较量。
回到洞府,雪雀替他换药,包扎伤口,汇报他之前奉命去人间寻找的结果:“师傅,我去了靖王府,没有找到白童。”
云岫疑惑。
雪雀继续道:“我倒是在那附近,察觉到了很纯粹的神仙气息。白童它或许是被路过的神仙带走了。”
云岫沉默着。白童总是傻乎乎,他让它待在那里别动,它大概是听话的,所以才会被轻易带走。
“我知道了。”
云岫还是那个冷情寡言、只知效命的魔尊护法。赤霄自那天后,也再没提过结为道侣那桩荒谬的事,两人之间,恢复了一种更加疏远、却也更加正常的关系。
又过了些时日,借着处理一桩与人间边界摩擦的事务,云岫寻了个由头,亲自去了一趟人间,到了那座已然空置的靖王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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