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子正一时犹豫。江水深不见底,这段时间赶上汛期,又接连降半个月的大雨,导致江水倒灌京口,可见贸然跳江的凶险。
就在这会功夫,船上猛地传来一道剧烈的“咔嚓”断裂声,不知道哪里被烧坏了,整艘船猛地向□□斜。
裴平安和谢子正一个没站稳,身体一晃差点朝着火海栽过去。幸好他们抓住了窗沿,又不约而同出手去抓彼此的胳膊,二人相视一笑,随即拧紧眉毛。
眼看着船体越来越倾斜,而大火还在快速吞噬,就连他们手边的船板都开始被火舌吞没,只给二人留出来方寸的喘息空间。
“来不及了。”裴平安冷静地道,“船马上要沉了,我们必须现在离开。赌一把?”船体燃烧的浓烟呛得他又是一阵咳嗽,不敢再张开嘴。
谢子正屏住呼吸,用力点头。他另一只手抓紧裴平安的胳膊,努力朝着窗口攀爬。
现在船体已经倾斜了大半,近乎要垂直没入江水中。又有浓烟和火舌的炙热侵扰,二人咬着牙攀爬,动作难免费力,速度却并不算慢,他们不敢停下来松懈。
终于!在船体又传来“咔嚓”一声的断裂声后,他们爬上了窗户,毫不犹豫地跳了出去。
在他们落入江水的那一刻,身后被火焰吞没的船体也顷刻间沉入了江中。
数不清的呼救声、惊恐声、尖叫声、哭喊声......在他们身后嘈杂传开,却被茫茫江雾紧紧包裹锁住,没有办法传出这一小片江面,更等不到救兵。
裴平安和谢子正在江水中没办法沟通,但他们按了按彼此的手,默契地朝着其他随行船的方向游去。现在半夜三更正是江雾最大的时候,随行船恐怕很难及时发现这边的火情,他们必须得主动游过去,才能活命。
江雾大,江水的风浪也不小。他们逆流而上往西面游,可裴平安却感觉江水强大的顺流推力,在推着他往东漂流。
他咬紧了牙关,努力跟上谢子正,但痴傻太子的这幅身体实在是太虚弱了,哪怕裴平安求生的意志力再强大,也只能和江水抗争片刻,便渐渐失去力气,被江水推着往东漂。
谢子正倒是比裴平安强健些,游着游着就察觉到身旁的太子没有跟上来,心里登时间惊慌。
江水之东四十余里就是入海口!
按照现在的大风大浪,用不上一个时辰,太子就有可能会被冲进入海口。到时候别说是救回来了,只怕连尸首都找不到。
谢子正一咬舌尖,也顾不得其他,当即折返顺着江水往东去拉裴平安。
此时,还在漂流的裴平安也发现到不对了。他呛了两口江水,却惊觉江水的味道有些发咸,更像是海水。
这绝不对劲!他明明听说少年太子是去京口赈灾,而京口分明与入海口相距甚远,根本不可能挨上。除非——此方世界正出于类似晋朝的阶段,海水还没有继续往东退去,京口与海岸只有几十里的距离。
裴平安也察觉到情况危机,若自己真被冲入海水,那就麻烦了。他努力保持着脑袋能露出江面,四面寻找着可以依附的东西,可茫茫江雾连月光都鲜少能透进来,几乎什么也看不见。
他心跳如雷,头脑却异常清醒,冷静地努力顺着江水维持自己的姿势,不被江水彻底吞没。同时在四周搜寻着逃生的东西。
少年太子是奉旨出来赈灾的,而灾情就是连日暴雨,导致江水倒灌进入京口。那么必定会有很多房屋、树木被冲进江水里。只要裴平安可以找到一样漂浮的东西充当木筏,就能暂时确保平安。
不知在江水里挣扎了多久,裴平安体力也被消耗大半,他尽量减少用力,让自己顺着水面漂流。并聚精会神探查四周。
突然!他看到几尺之外飘来一块较大的浮木,连忙朝着浮木用力划水,一把按住浮木,咬着牙网上爬,一点点脱离了水面。
裴平安趴在浮木上,切齿大笑,这辈子他绝对不会继续浑浑噩噩地枉死。笑着笑着,他眼角余光瞥见浮木上还趴着另一个人。
裴平安不知那人是善是恶,立时心生警惕,试探着温和去打招呼。
可那人始终没有回应。
裴平安猜到了一种可能,挪过去试探那人的呼吸。其实根本不用试探,刚刚一靠近,就能闻到那人身上浓重作呕的尸臭味。
仔细一看那尸体的手脚都已经被泡烂了,其中的一只手不知道何时早已脱落,只剩半条手臂。
尸体穿的是粗麻衣裳,衣裳颜色却泛着艳丽的红,明显还是个青春正好的少年人。或许是江水倒灌时,被洪水冲进了江中。他抓到了这块救命浮木,却等不到活命的机会,死在了浮木上。
裴平安对着尸体,竟也不受那尸臭的影响。良久后,他对着那尸体低声道:“世道艰难,可怜你命不由己。此处没有黄纸,无法为你画符拔罪,便诵《度人经》为你超度吧。”说完,他对自己这做法自嘲一笑。
可他还是低声喃喃碎碎念诵,念完,便将那少年尸体慢慢推入江水中。听“噗通”一声,尸体被江水卷没。
裴平安坐在浮木上,环顾四周浓浓的江雾,俯仰之间也具是江雾海浪,看不见天地,仅他孤身一人。只能等日出了,等江雾散去一些,他才能看清四周,再寻找逃生的路线。
裴平安闭着眼睛,想要休息一会儿,却又突然听见了谢子正的喊声。他睁眼,先用力掐自己的大腿,确认不是幻听作祟,才循着声音的方向努力划动着浮木,果真在不远处望见谢子正。
裴平安没有犹豫,当即让浮木靠近,把谢子正拉了上来:“你怎么也被冲过来了?”他觉得以谢子正的体力,是完全可以游到随行的其他船只上的。
谢子正趴在浮木上咳嗽喘息,听见裴平安问话,便立刻回答道:“臣身为太子身边的伴读,必须得保全您的性命。”
裴平安无奈道:“你已经知道我并非真正的太子。”
谢子正道:“天意有此安排,必定有其道理。当年高祖皇帝在世时,郭璞曾预言‘皇室与谢氏女结合,所生之子可兴大秦’。皇后姑母生下太子后便病逝了,而太子又异于常人。其实我祖父也怀疑郭璞预言的真假,可今日见到你,我便知那预言无误了。”
如今很多人都以为是丞相谢良强行扶立痴傻外孙做太子,却忘了最开始是郭璞临终前的一句预言。
因为那句预言,谢氏女不得不嫁给当今皇帝;因为那句预言,就算谢氏女生下的独子是个痴傻孩子,也要按照高祖遗训被立为太子。
裴平安这才明白为何一个痴傻孩子被立为太子,思绪转而又被郭璞吸引。郭璞是晋朝时精通术数的大才,若真是同一个人,那么他就是来到了东晋时期,只是不知为何立国于江南的并非东晋,而成了一个陌生的秦国。
可眼下不是想这些的时候,裴平安回过神,冷嘲热讽道:“天命?不过是真假难辨的预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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