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霞从头到脚地将面前这名男孩子打量,倨傲上挑的眉眼,挺翘细纤的鼻,晶莹饱满的唇,一一极为标致地嵌在那张紧窄的面庞上。身量细匀,倒是高,四肢躯干有一种刚从孩童长成少年的青涩感,不粗不细。
那副神情,忽而放弛,忽而紧绷,虽极力想要做出持重的模样,但就连这一方简陋的窄室,他的眼神都克制不住好奇地乱瞟,透着一股掩盖不住的稚嫩。
碧霞看他这样,主动放下了刀刃,也放下了戒备,有些老成地说道:“孩子,你是浩世镜的镜灵吗?”
“正是本镜。”
少年目光从头顶一颗蓝宝石上移开,不耐地将下颌一抬,“小修,你最好尊称我为镜尊。”
说完,他慢条斯理地朝他们走过来,但看得出步伐仍有些歪斜,不习惯双腿。
碧霞回头看一眼明河,他因痛苦而生出的颤抖已经停止了,纠结的五官平静下来,像睡着了那样,恬静泰然,不过脸上仍布满汗珠。
浩世镜化形,不知这种情况他有没有预料过。
想起李元通在镜道内说过的浩世镜认主一事,碧霞拿出帕子给男人拭汗,顺嘴问道:“仙尊有给你起名字吗?”
谁知这一问,少年的脸瞬间拉了下来,呸了一声:“谁要他起名字,我要自己起!”
碧霞愣了愣,瞬间摸清了他心高气傲的性格,迟钝地点着头,“……抱歉,请问阁下的名字是?”
“没想好。”
他讨厌起她来,甩下一句,同时啪嗒地甩着步子来到明河身旁。垂着一对剔透镜明的眼珠,居高临下,甚至是有些嫌弃地看着地上昏迷的男人。
碧霞望了他一眼,既然浩世镜吸收了明河的功力化形,那么明河也算对他有恩。
现下当务之急是稳住仙尊的伤势,赶回恒阳山,与大部队汇合。
原本这对她来说是较为艰难的任务,此刻也算有了个帮手。
她将最后几颗补气丹化开在掌心,轻柔地抚上男人眉角,要从印堂穴将灵气渡送进体内——
谁知一旁的少年忽然抬脚,用了至少七八成力气,朝男人结实的大腿猛踹了一下:“起来,你打算睡到什么时候?”
凝在掌心的灵气忽地抖散,“你做什么?”
碧霞心疼地揉着明河被踢的那处,少年显然也是一名修士,这一脚。
少年翻了翻眼睛,“他陷进幻梦里了,你渡这点灵气有什么用。”
碧霞蓦地一怔:“幻梦?”
梦源于执念。很多时候,梦提醒着修士心中不容忽视的迷障。
境界越高,心境愈是澄明,便越难做梦。
尤其是最易令人迷失的幻梦,有时甚至能与行差踏错,走火入魔挂钩。
碧霞抿紧了唇,愧疚地去看明河的脸。
即使睡着,他浓密的眼睫仍在微微颤动,像蝴蝶呼吸的翅膀。梦中有使他沉沦的事物,超过一切真实存在的显赫身份,无上修为,万众敬仰。
是什么,不言自明。
碧霞忽然觉得窒息,再一次地被提醒了身份,她是仙尊的杀妻仇人,他最大痛苦的根源。
但碧霞安慰自己,仙尊应该还不至于滋生出心魔。
她不敢也不愿往那个地方想,对她来说不仅是无法逃避的罪愆,因为他的身份,更是会牵系上整个修真界。
少年捏着下巴煞有介事地分析起来,“定是和一个叫什么月的女人有关,在缝隙里时,他就一直在脑海里念叨那个名字,搞得我待都待不安生。”
“就这还仙尊呢,你说是吧?”他面露嘲讽,向她寻求认同般地挑了挑眉。
碧霞满怀心事地点了点头,但认同的是他第一段话。
踢的那一脚显然起了作用,虽然效果来得有些延迟。
怀里的仙君一双斜飞入鬓的凤眉,此刻平弯了下来,一点点拱簇着眉心,有种昙花绽放前神秘的悸动感。
他似乎尤在梦中,但比梦真实,自己真真切切地窝在一个熟悉的怀抱里,肩膀被柔韧的手臂牢牢承托着。
睁开脸庞上那对蓝色眼睛,便是渌水缓缓兴波,里面残留着一种恍如隔世般的迷茫。
碧霞还肆无忌惮地搂着他,一只手没有注意,随随便便就放在他的大腿内侧,猝不及防对上那双眼睛,吓得赶紧松开,跳着往后退了两步。
“仙尊,你觉得怎么样了?”她有些尴尬地笑。
明河凝视着她,一条手臂撑在地上,困惑的,求解般的凝视,可怜得像忽然搁浅的鲛人,眼里那点亮光逐渐隐去。
他有些落魄地支起上半身,坐在地上,从喉咙里咳一下,“走吧,耽误太久了。”
说完,摇晃地立起身子,才注意到身旁站了个少年。
“你以后就叫镜尘。”他稍稍侧过头,算是给了一个眼神。
少年一愣,当即不服地跺起脚,“凭什么?!你还没资格给我起名字!”
然而明河已经化成一抹流光飞出洞口,碧霞连忙跟上,两人一前一后,终于走出了那个逼仄的洞穴。
蛇洞是温暖的,树林却是冷的。
天色似乎清晰了一些,月虽被浓云裹住,但能看到纷乱树影后闪烁的几堆星子。
碧霞仰着头,没有注意到身后悄然逼近的刀光。
直到什么东西砸落在枯草叶上的声音响起,两颗硕大的青灰色头颅骨碌碌地沿着缓坡滚下,近在咫尺的血腥味钻进鼻腔。
碧霞悚然回头,小坡之上,立着两道无头黑影,离她已经不超过五步的距离。
那一柄寒光凛凛,通身巴掌宽的长刀就悬在她脑后,她竟没有意识到分毫。
“当心,大概有七十只。”明河指间弹落一片带血的薄叶,袖袍扬动,向后扫出一道冷风。
两道小山似的身体被风吹倒了,身后的树林密实得仿佛被布裹住,不见树与树之间的缝隙,黑影连着黑影,全是站在一起的魔兵。
不知什么时候,他们早已将这里包围。兵戈与鳞甲竟不反射出一丝光芒,气息掩藏得极好。
生与死无需多言,全凭手上本事。
打杀声中,碧霞听见有魔兵问:“凤主还没来吗?”
不知是谁问谁,碧霞只朝声音的方向劈出一道弯月状气刃,下一刻响起的只是哀嚎声与鲜血的飞溅声
有魔兵被拍断了整片胸口的肋骨,满身是血,踉踉跄跄地与她错身而过时,再次大声呼喊起那个名字。
凤主,凤主——
然后,便被从蛇洞里钻出来的少年一剑斩杀了,泄愤般的。
碧霞回头,恍惚瞥见少年的腰间似乎盘了条金光闪闪的东西,不知是什么,来不及问。
他们几乎是一路杀出森林,再杀回到恒阳山。
明河杀得最多,他缓步顶在前头,那样的动作行云流水,似是闲笔挥就,不见招式既定的影子,也看不出丝毫灵脉受损的样子。
碧霞自然不如一位仙尊,过了半路便力竭了,何况还得顾念背上那个血淋淋的脆弱身体。
那是奇迹般尚存一丝气息的沈槐安。
在一个泥潭边,她忽然地就发现了断手断脚,被魔兵摧残得不成样子的他。本不忍去看,想起过去半个月来的相处,却忽然起了为其收尸的念头。
一路劈砍过去后,才发现沈槐安还活着。
碧霞毫不犹豫地将他抬到背上,割下身上的布条将两人绑在一起,又用藤蔓稳稳地缠了几圈。
只是杀了那么多魔兵,仍未见到他们口中那个被尊称为凤主的魔头出现,碧霞感到些许疑惑,总有种后背生凉,无法安下心的不详感。
但这毕竟是魔的主场,别人不来找他们,是再好不过了。
恒阳山的战斗也告一段落,这是一座本来就不怎么高的山,此刻,山峰与山脊完全被各种力量术法夷平。焦黑的地面上全是尸体,似乎燃过一场炽盛的烈火,每一具尸体都被烧得面目模糊,一片片地黏连在一起,分不清谁是修士,谁是魔物。
空气混浊,风中混杂着各种各样难闻的气味。不知是哪方用了毒,几团巨大魁梧的毒雾在废土上飘来散去,饥饿地想要寻找生命吞噬。
空中黑云扫净,整片天亮着惨然的白光,巨大的碧蓝色结界将两艘巨大的灵舸笼罩住。
甲板上人头攒动,不少修士负了伤,隐隐的啜泣声回荡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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