源州青桐山
秋早,夜间下过一场雨,山上格外得冷,光破云晓,山上的行人稀疏寥落,山下村舍多的是闭户不出,雨后惫懒不愿出门。
苏缦背着竹筐,手拿石镰,照常上山,自打她夫君林景昀外出赶考已经有两年,平日她一人在家中清舍,往来山上山下采药斫木,早已做习惯,山间细雨算不得什么,何况已经雨停。
她敲敲山间林木,眼中无波,转而又换了一处,如此数次,终于眼底展露些许亮度。
这木生得高大,旁边叠摞两大巨石,斫木颇为费劲,苏缦将素色裙摆翻系到腰带上,系好发旧的素色襻膊露出白细而长的腕,便朝巨石上攀,好在巨石坑坑洼洼,尚且还有着力之处。
就这样攀上了顶,苏缦正低头,才发现,巨石和木中间有罅隙,人若不小心就要掉进这狭窄幽闭之地,苏缦换成一只腿靠近罅隙,另一只腿在外面,又摸了摸木身,比着距离,最终定下位置开始砍树。
砰砰砰——
日光彻底升起来,苏缦的发鬓渗出汗水,滑过白皙如脂的脸颊,落入罅隙,无声静谧。
忽然,苏缦察觉到自己的脚腕像被什么拉住了一样,她眸色变化,立即狠狠地朝那拽她的力道一蹬,鞋履掉落,发出一声微弱的‘嗯’一声。
她才意识到不是野兽,是个人。
她抬起脚,刚才被攥过的脚腕足袜上粘了血和潮气。
苏缦斫木的动作变得狠而更快了一些,时至中午,木头砰砰倒地,她直接跳进罅隙,在狭窄的空间里顺着木根砍,树顶没有遮蔽,光线照进罅隙,苏缦隐约中看到了男子的玉革带,系着玉镂凤凰纹样的佩饰。
终于,树根也倒地,两块巨石组成的幽谧空间渗入了光亮,苏缦蹲着身子,双手拉着男子的玉带往前方拖,直拖到光亮处。
她站起身俯首打量,戴着幞巾,一身金底暗色焰纹的长袍,白、玄色内衬,乌皮皂靴满是泥土几处破损,一张脸粘了雨水和泥土,手上渗血,隐约看出是个五官端正的年轻人。
苏缦转身,修整刚斫的木头,四处走动,砍了一些细碎的竹木,生火,坐下来编织草席,又拆了背筐的牛皮带子,忙活一阵,已经到了下午。
苏缦费力地拖曳着年轻人往竹席里放,不察他费力地睁开一眼。
他看见了一张即便在汗水下都透着惊人丽色的年轻面庞,素鬓荆钗毫无装饰,美得心惊。
很快,他在疼痛和经了一夜潮水雨打后发涩的眼眶和额穴作痛之下,不得不闭上眼睛。
他再睁开眼,是女子背扯着绑带,往山下走去的背影,瘦削婉约,像一朵芙蓉花,但却爆发出与花易折而截然不同的力量,他竟也被拖得不断移动。
他又闭上了眼睛,意识陷入昏沉。
再次醒过来,他已经在皂角香气里的帐子中,而不是潮湿的雨和泥里。
苏缦在锅边熬好了药,舀入碗中,便转身到一旁的床帐处,语气淡淡道:“你醒了?那就喝药吧——”
他瞳孔微缩,这里是厨房,他睡在厨房边搭的床架子,女人似乎知道他在想什么,她坐在一旁的竹椅,用汤匙散了散热气,递给他,“这是我夫平日读书的地方,他赶考去了,所以,你可以在此养伤。”
他这才真正看清了眼前女子的模样,乌发两只素玉斜钗,青色发带,薄淡的瘦唇,两弯瘦长浓淡皆宜的细眉,小巧挺立的琼鼻,点点星眸,骨相独绝,脖子上有黑绳穿过的镂银嵌宝心坠,一袭素衣。
他环顾四周,不过山下清舍,地方鄙居,唯有人生得钟灵毓秀。
他点点头,一口喝尽了药,放下药碗,蓦然回忆她说他夫君,她已经嫁人?她的夫君听着像是个读书人。
心中不由地升起一丝惋惜,这样的容貌屈嫁一介书生,实在可惜,犹如明珠蒙尘,名花屈下。
只在惋惜过后,他还是拱手道:“我名元恪,家中行八,小字如意郎,汴京人,兄长派我来做生意,闲暇至青桐山玩猎,不慎跌入巨石罅隙,多谢娘子相救——”
少年人拭尽脸颊泥灰,露出原本羊脂玉的面容,此刻配合着坦荡的语调,透出一种非凡的俊美,外衣、幞巾脱掉,只剩素衣,年轻的肌理隐隐透过晨日的光亮显得蓄势待发。
女子却态度平淡至极,只是拿走药碗,“药喝三日驱病,你左臂的伤已经处理过,你欲强力破石,肉体凡胎终不可行,日后夜凉总有伤痛,回去后好好将养。”
“娘子会治病?”
“不会,随一位道医学过一段时间,算不得精通——”
少年人微怔,看着眼中那抹纤袅的素衣身姿往外走去,“你——叫什么?”
女子回首,星眸恬淡,“妾身姓苏,可叫我苏娘子。”
喝过药后,元恪躺了许久,觉得身体好多了,坐起身,旁边已经摆好了青色莲纹的袍子,他想,应该是她男人的衣服吧。
顿了顿,他换上了衣服,看向一旁竹桌上他原本的衣服,残破粘泥,靴子上更是破了许多,穿了那苏娘子拿来的一双皂靴,这个像是新的,他换得毫不犹豫。
走出厨房,他细细观察,这家清舍,不过两间屋子一个前堂,厨房一间,里屋一间,看来她夫君对她不错,让她住里屋,他住厨房,方才他见着床尾处还有一摞旧书堆积。
到了院子,鸟雀叽叽喳喳,远处的山罩着朦胧的色彩,他忽然不太相信,她一个女子竟然能把他从山上拉到山下。
他下意识地去看正坐在院中,斫木的女子,慢慢地把一根黄杨木变成了一种物的轮廓。
苏缦看着初具形态的琵琶轮廓,又拿出刻刀雕刻琴头,然后把已做好的梧桐面板与黄杨木雕刻的背板比着粘连。
他想起,他跌入的巨石罅隙旁是有棵老木梧桐,所以她是为了做琵琶无意靠近了他跌落的地方。
心中微动,他负手而立,遥遥问道:“苏娘子在做什么?”
苏缦甚至都没有抬头看,“做琵琶——”
元恪有点诧异,过往他从未见过女子对他如此冷淡,虽这位娘子古道热肠,但她似乎对于他也仅仅只有救命一事,对其他并不感兴趣,仿佛他下一秒走了,她也不惊不喜。
元恪自认他也算俊美年轻之人,京城的寻常娘子见了他骑马出街,就算不知身份,也会丢帕示爱,她怎么……如此冷淡?
他拿出自己多年养成的见识同她交谈,“这多年的梧桐老木用来做琵琶面最是不错——”
“其质脆,其声疾,其纹直顺,好的背板可用紫檀木、红木,先代的一柄紫檀琵琶流传至今音色依旧如故纤毫无损,娘子救了我,我家中有珍藏上好的紫檀木料愿回赠娘子。”
苏缦却径自合好了琵琶放在一旁的土台空处,去井水处洗了洗手,解开襻膊,随意道:“多谢公子好意,妾身已有合适的材料,无须再要贵重的木料新做一把琵琶。”
她只是在说琵琶,但元恪却忍不住手攥紧袍边衣摆,想她莫不是看出了什么。
苏缦转而进了屋中,元恪也不自觉地跟着她,这娘子总有一种她做什么别人便愿意跟随的气场,从昨日到今天,她不冷不淡,元恪却觉得处处吸引人极了。
苏缦从背篓里拿出梭子蟹,放进灶台,倒油煎炸,捞出盛在竹具,又转而剁腌笋茄子馅料,拿出早已揉好的面团,装馅儿揉圆,做成点心。
端上桌,苏缦拿起碗筷动手夹蟹,元恪看见蟹,顿时生出饥饿之感,他在巨石下困了三天两夜,经一夜雨水,早已经是又饿又渴得神志昏昏,恍惚间唇上润了点水痕,他才意识清醒过来,发出了声音,然后便是被救下。
元恪也夹了蟹,边动手道:“娘子心灵手巧,又心善得很,您的夫君福气甚多,想必闱试定能一举夺魁,接娘子入京中享福。”
虽然元恪是好意,但苏缦觉得他多嘴了些,她救他不过顺手之事,三日过后自是各行各路,他眼中稍微的缱绻柔思虽隐匿得极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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