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雨还在下。
一辆挂着假牌照的黑色桑塔纳,悄无声息地驶出了G城。
这一路上,袁问费了好大的劲,才按住了亓默那只想把手机扔出窗外的手。
她没有像以前那样笑声劝说,而是用一种枯燥的技术语言,向亓默解释了什么是“内核级阻断”。
她试图让这个职业特工明白,现在的利维坦在物理层面上已经成了瞎子,这部手机不再是定位器,而是她们单向观察敌人的潜望镜。
亓默听懂了,也没有再坚持扔手机。但她并没有因此感到轻松,握着方向盘的手反而攥得更紧,指节泛白。
因为她比袁问更懂这个组织的逻辑。
在之前的抓捕行动中,组织还要留活口,还要审讯,是因为他们想知道袁问父母到底留下了什么后手。
现在,答案揭晓了。
不是什么毁灭世界的病毒,也不是什么惊天的财富,而是一个直接凌驾于利维坦之上的Admin 权限。
对于那个坐在地下深处、掌控着绝对权力的老人来说,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不可控。意味着袁问的存在本身,就是对系统稳定性的最大威胁。
既然系统看不见她,那就意味着系统也管不了她。一个管不了的神,必须是死神。
亓默看着前方漆黑的雨幕,心里一片冰凉。
性质变了。
从这一刻起,针对袁问的行动不再是“资产回收”,而是“祸端销毁”。
以后不会再有抓捕,也不会再有审讯室。
等待她们的,将是真正的、不计后果的格杀勿论。哪怕是用最原始的人力,哪怕是把地皮翻过来,组织也会想尽办法把这个拥有上帝权限的女孩从物理上抹除。
“坐稳了。”
亓默只说了这三个字。
她一脚油门踩到底,桑塔纳的发动机发出嘶吼,冲进了茫茫夜色。
她们必须跑。跑到人力够不着的地方。
两个半小时后。G城。
雨停了。
三辆黑色的防暴车急停在那家快餐店门口,轮胎卷起一地泥水。
Knight跳下车,全副武装,脸上带着那种要把人撕碎的戾气。他没有丝毫废话,挥手示意突击。
“包围!一只苍蝇也不许放过!”
空的。
只有两个吓得瑟瑟发抖的店员,和靠窗桌子上那一包没吃完的薯片。
“该死!”
人早就走了。
“技术组!”Knight按着耳机,声音里压抑着暴怒,“定位呢?!”
耳机里传来一阵嘈杂的电流声,随后是Auditor气急败坏的咆哮:
“定个屁!”
“信号源没了!就像是从地球上蒸发了一样!”
“那个小混蛋把底层协议给锁了!我现在连那个手机是否开机都检测不到!”
Knight狠狠一拳砸在桌子上,可乐杯翻倒,褐色的液体流了一地。
“那就找那个女人!”
Knight吼道:
“袁问是隐形的,亓默不是!”
“那个女人受了伤,还要带着个累赘,她跑不远!给我调监控!全城搜索!”
……
地下三层,审计处。
Auditor坐在巨大的环形屏幕前,面前摆着三罐空了的可乐。
他正在疯狂地敲击键盘,试图从海量的数据垃圾里把那两个人的影子刨出来。
“好……你不让我搜袁问是吧?”
“那我搜亓默。”
“利维坦!启动二级搜索协议!”
“目标特征:女性,身高172cm,体态特征符合S-07档案,左肩和小腿有伤,步态可能有轻微代偿。”
“检索范围:G城及周边200公里内所有治安监控、商业监控。”
屏幕闪烁。
[System Report]:
面部识别结果:0 匹配。
原因:目标具备极高反侦察意识,且处于Admin_02的“逻辑盲区”保护范围内。
“那是废话!”
Auditor骂了一句:
“她当然不会露脸!她要是露脸了还叫特工吗?!”
“换个思路!”
Auditor咬着牙,输入了一串新的、更加模糊但也更加庞大的检索指令:
“不需要人脸了!”
“给我检索行为特征!”
“符合‘遮挡面部、规避监控、现金交易’特征的可疑目标……”
屏幕上弹出了一个巨大的数字。
【876人】
紧接着,密密麻麻的照片墙铺满了整整三面大屏幕。
“……哈?”
Auditor愣住了。
有戴着口罩躲债的赌鬼,有裹着头巾不想被老公发现出轨的中年妇人,有半夜偷电动车的小偷,甚至还有几个刚抢完劫正在分赃的混混。
在这个鱼龙混杂的边境城市,不想被监控拍到的人,简直多如牛毛。
利维坦还非常贴心地弹出了一个提示框:
【建议:检测到大量潜在违法犯罪行为。是否立即将数据推送给G城公安局,请求警方协助排查?】
Auditor看着那满屏的“嫌疑人”,嘴里的可乐差点喷出来。
“八百多个……”
他绝望地捂住脸,对着麦克风说道:
“Knight,你那边有多少人?”
“……十二个。”
“那你要不要去抓那八百个嫌疑人?里面好像还有通缉犯呢,算是为民除害了。”
耳机那边传来了Knight砸东西的声音,还有一声极度愤怒的咆哮:
“Auditor!!我要杀了你!!”
“别杀我。” Auditor摊手,“是这破地方刁民太多。利维坦尽力了。”
最终。
这场声势浩大的围剿,在利维坦那“过于尽职”的大数据分析下,变成了一场闹剧。
Knight带着人像没头苍蝇一样在城里转了三圈,抓了两个偷自行车的,最后只能灰溜溜地收队。
而那辆载着Admin的黑色桑塔纳,早已消失在了百公里外的公路上。
……
三日后。
新的城市。
这里是比G城更偏远的西部边陲。
这是房地产狂热时期留下的遗骸。
十几栋几十层高的大楼只盖了个骨架,像一群被剔光了肉的巨人,黑洞洞地矗立在荒原上。
出于谨慎,她们没有进市区,也没有住店。
袁问看中了其中一栋楼的二层。
那是一个还没拆除的“豪华样板间”。
虽然外墙连窗户都没封严实,但这间屋子里铺着厚厚的大理石瓷砖,摆着欧式的假皮沙发,墙上甚至还挂着那种一看就很廉价的“名画”。
因为停工太久,这里积了一层厚厚的灰,那个水晶吊灯上也结满了蜘蛛网。
但在流亡者眼里,这就是五星级酒店。
“姐!快来!”
袁问现在的状态,简直可以用“亢奋”来形容。
她像只勤劳的小蜜蜂,在那间没水没电的样板间里忙得团团转。
她找来几个废弃的编织袋,把那张欧式沙发上的灰尘大概掸了掸,又把带来的羊绒毯子铺上去。
她甚至在角落里捡了几根装修剩下的蜡烛,点上,摆在那个落满灰的大理石茶几上。
烛光摇曳。
在这片荒凉的废墟里,居然硬生生被她搞出了一点“家”的温馨感。
“姐,躺这儿。”
袁问拍了拍那个铺好的沙发,一脸殷勤:
“这儿软。而且背风。”
“我睡地上就行。”
她把自己那件破军大衣铺在沙发旁边的地板上,像只忠诚的牧羊犬一样,乖乖地缩在亓默手边。
亓默组织了袁问过分殷勤的行为。
但她睡不着。
她侧过头,看着缩在地上、明明环境如此恶劣却还一脸傻笑的袁问。
“这孩子……是不是傻?”
亓默在心里问自己。
没有网,没有电,吃的是干粮,住的是鬼屋。
可袁问看起来比在Auditor的豪华办公室里还要开心。
因为她在身边。
她这几天一直在想一个问题,一个很现实、很残酷的问题。
现在的局势很清晰了。
袁问手里握着Admin权限。她是利维坦的“神”。
只要她不作死,不主动攻击,利维坦的底层逻辑会永远保护她,让她在系统的视野里隐形。
这意味着,只要没有亓默这个累赘。
袁问完全可以换个身份,去任何一个大城市。凭她的技术,无论是黑产还是正行,她都能赚很多很多钱。
她可以住真正的豪宅,穿干净的衣服,甚至去上学。
她可以过上真正的、自由的、富足的生活。
唯一的阻碍,是亓默。
是亓默这个被组织通缉、被系统标记的祸端,把这个本该飞上云端的天才,死死地拖在这个泥潭里。
“如果我走了……”
亓默看着天花板上的蜘蛛网,脑子里那个念头越来越清晰。
如果我去自首。或者我去引开组织,彻底消失。
那袁问就彻底安全了。她就能过上好日子了。
这笔账,怎么算都划算。
身边的呼吸声很轻。
袁问似乎在做什么美梦,嘴角还挂着笑,手无意识地抓住了亓默垂下来的衣角。
那种依赖感,顺着布料传到了亓默的心里。
或许是这几天太累了,或许是这种相依为命的假象给了她某种错觉,觉得这孩子应该稍微长大了一点,能听懂人话了。
于是。
在这寂静的深夜里。
亓默鬼使神差地、下意识地问出了那句她这辈子最后悔的话:
“袁问。”
“嗯?姐?”袁问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眼睛瞬间睁开,亮晶晶的。
“我在想……”
亓默的声音很轻,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像是在闲聊:
“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
“你自己一个人……其实也能过得挺好吧?”
“毕竟你有技术,有权限,哪怕去黑点钱也能衣食无忧……”
空气。
突然凝固了。
那根刚才还在摇曳的蜡烛火苗,似乎都静止了。
袁问脸上的笑容,在零点一秒内消失得无影无踪。
零帧起手。
原地发疯。
“不在了?”
袁问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
下一秒。
袁问炸了。
她像是触电一样,迅速把怀里的电脑推开,小心翼翼地放在离自己最远的地板上。
然后,她开始脱衣服。
她用发抖的手,飞快地解开身上那件姐给她买的、昂贵的冲锋衣,脱下来,叠好,放在电脑旁边。
接着是那条暖和的羊绒毯子,也被她推开了。
她跪坐在冰冷的水泥地上,瑟瑟发抖。
“姐……我错了。”
袁问的声音很小,带着极度的惊恐和讨好,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却不敢哭出声:
“是不是因为我有Admin了?是不是因为我有钱了?”
“我不要了。”
她拼命摇头,指着那台电脑,语无伦次地解释,像是一个犯了错在做检讨的孩子:
“那个Admin是坏的,姐。”
“真的,它一点用都没有。”
“我想把你加进白名单,我想保护你的……可是我笨,我找不到借口,我试了好多代码都报错……”
“我没用……我真的没用……”
她抬起头:
“我保护不了你,所以我不能一个人活。”
“是不是这几天我吃太多肉了?是不是我穿太暖和了?”
“我不吃了,姐,我以后只喝汤,行吗?”
“我把这些都还给你……Admin我也不要了,我把它删了好不好?”
“我会变回原来的样子的……我很乖的……”
“别不要我……”
“唉……”
亓默长叹了一口气。
亓默只觉得脑仁疼得要炸开了。
她看着天花板。
长长地、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然后在心里狠狠给了自己好几个大嘴巴子。
“叫你嘴贱。”
“亓默,你真是闲得蛋疼。”
“压根没好一点。完了,又回去了。”
亓默无奈地蹲下身,用力拍了拍袁问的后背,语气里充满了妥协和认命:
“别嚎了。”
“我不走。”
“我也没想死。”
“我就是……我也饿晕了,胡说八道呢。”
袁问的哭声戛然而止。
她抬起头,脸上挂着鼻涕,打着嗝,死死盯着亓默:
“真……真的?”
“真的。”
亓默咬牙切齿地保证:
“就算以后咱们去要饭,我也带着你。”
听到这句话。
袁问终于不发疯了。
她抽噎了两下,然后迅速地从地上爬起来,重新缩回亓默脚边,把脸贴在亓默的腿上。
“嘿嘿……”
“姐最好了。”
亓默:“……”
她看着这个一秒变脸、现在又乖得像只猫一样的神经病。
心累。
真的心累。
看来这辈子,是被这块狗皮膏药给粘死了。
“睡觉!”
亓默恶狠狠地拉过被子蒙住头。
“再敢发疯,我就把你嘴缝上!”
第二天。
她们又换了一个城市。
蹭网。
这是袁问现在唯一感兴趣的事。
但今天的袁问,有点不对劲。
她不敲代码了。她也不看屏幕了。
她就搬了个小板凳,坐在离亓默不到一米的地方。两只手放在膝盖上,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亓默。
亓默去哪,她的眼珠子就跟到哪。
亓默去厕所,她就在门口守着。
亓默喝口水,她都要盯着看半天,生怕那水里有毒。
那种眼神,既像是怕主人跑了的小狗,又像是正在看守重刑犯的狱警。
“……”
亓默觉得自己的人生,像是被一辆重型卡车来回碾压了八百遍。
她坐在破沙发上,看着那个死死盯着自己的“跟屁虫”,在心里开始忏悔。
什么叫一步错,步步错?
如果不问那句该死的“如果我不在了”,这孩子现在已经在欢快地挖矿赚钱了。
如果有下辈子……
亓默甚至开始阴暗地思考,下辈子能不能别当特工了,去当个那种专门折磨人的变态反派吧,起码不用带孩子。
“袁问。”
亓默终于忍不住了,把手里的矿泉水瓶一放:
“你能别盯着我看了吗?”
“我说了我不走。”
“你要是再看,我就把你眼珠子抠出来。”
袁问吓得一哆嗦,赶紧把视线移开,假装去看那堆乱七八糟的网线。
但没过三秒,她的余光又飘了回来。
“姐……我就是看看。”
她小声嘟囔:
“看看又不花钱。”
亓默深吸一口气,把“想杀人”这三个字咽回肚子里。
“干活!”
她指了指电脑:
“去把那个该死的系统给我整明白!”
其实,亓默就是想委派个事情给袁问,省的她浑身不自在。
听到“干活”这两个字,袁问终于像被激活的机器人一样,有了点生气。
“哎!这就干!”
她抱着电脑,连上了那个微弱的Wi-Fi信号。
这一次,她没有再去挖矿,也没有去搞破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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