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杯车终于死了。
在离瓜州还有两百公里的无人区边缘,变速箱发出一声巨响,彻底罢工。
寒风呼啸。
亓默下车踢了一脚轮胎,没修,也没骂。
这辆五千块的破车,能扛到现在已经是奇迹了。
她拦了一辆路过的拉煤大车,给了司机一百块,把她们带到了最近的镇子。
镇上的修车铺里,停着一辆墨绿色的老式猎豹黑金刚。
不知道多少手了,浑身是伤,保险杠是焊上去的钢管。
“两万五。”老板说,“不讲价。”
那是亓默兜里最后的一点大钱。
是之前坑雷子剩下的,也是她们最后的保命钱。
亓默把钱拍在桌上。
“满油。现在走。”
换了车,越野轮胎碾过碎石的声音更加沉闷。
袁问坐在新车的副驾驶上,依旧裹着那件脏兮兮的军大衣,怀里抱着那一万五的电脑。
车换了,人没变。
她还在敲。
终于到了。
没有路,只有车辙印。
猎豹车在戈壁滩上颠簸了四个小时,翻过一座土丘后,视野豁然开朗。
风。
巨大的风。
几十座白色的巨型风车,像史前的巨人一样矗立在荒原上。
叶片转动,发出令人心悸的“嗡——嗡——”声。
那是低频噪音,震得人心脏发颤。
太吵了。
吵到两个人面对面说话都要靠吼。
亓默把车停下。
她看着眼前这壮观又荒凉的景象。
这里没有信号,没有监控,没有人烟。
组织的天眼看不见这里,因为这里是真正的物理盲区。
绝对安全。
坐标点在风场深处,猎豹车过不去那片雅丹土堆。
还有两公里。
“下车。”
亓默熄火,推门下去。
袁问抱着电脑包,刚一下地,就被狂风吹得一个踉跄。
西北戈壁的风像是有实体的墙。她太瘦了,那件宽大的军大衣裹在她身上像是个风帆,风一吹,她整个人就被推着往后退,脚底下拌蒜,根本站不稳。
她咬着牙想往前走,但身体轻飘飘的,一步三晃,像只在风里打转的塑料袋。
亓默回头看了一眼。
太慢了。
照这个速度,走到天黑也到不了。
亓默没废话,几步走回去,单手抄起袁问的腰,把她像扛一袋大米一样,往肩膀上一甩。
“抱紧你的电脑。”
袁问双脚离地,不仅没挣扎,反而熟练地蜷缩起来,把自己缩成最小的体积,减少风阻。
她死死护着怀里的电脑包,把脸埋在亓默的背上。
一声不吭。
像个安静的挂件。
两公里的路,在亓默脚下也就是一小时的事。
到了。
一座废弃的红砖变电房,半截身子埋在沙丘里。
一脚踹门。
亓默把袁问放下来。
两人走进屋里。
风声瞬间小了,只有呜呜的回响。
屋角堆满了沙土。
沙土堆里,露出一角生锈的铁皮。
袁问走过去,跪在地上,把那层浮沙扒开。
一个带有编号的铁皮箱子露了出来。
没有密码,没有机关。
这里是无人区,这就够了。
“咔哒。”
袁问扣开生锈的锁扣,掀开盖子。
防震泡沫中间,嵌着一个沉甸甸的黑色长方体。
工业级的金属外壳,侧面是一排各种规格的数据接口。
是个服务器阵列模块。
袁问连看都没多看一眼。
她双手把那玩意儿抱出来,转身,直挺挺地递到亓默面前。
动作干脆利落,就像快递员把包裹递给户主。
“姐,给。”
亓默接过来,手一沉。
这东西很有分量。
她看着这个黑色的金属块,又看了看一脸平静、仿佛刚送完一单外卖的袁问。
“这是什么?”
亓默问。
这里面装的是她追查了五年的真相,是袁问父母用命换来的秘密。
袁问眨了眨眼,那双被风沙吹得发红的眼睛里,只有一片清澈的茫然。
她摇了摇头,语气理所当然:
“我也不造啊。”
她确实不知道。
也没兴趣知道。
她只知道坐标指向这里,箱子在这里,东西拿出来了。
愿望清单全部打钩。
至于这玩意儿是核弹密码还是外星人尸体,关她屁事?
“姐,能走了吗?”
袁问吸了吸鼻子,缩回手插进袖筒里,小声补了一句:
“外面风大。”
猎豹黑金刚停在一处背风的雅丹土丘后。
这里是真正的无人区边缘,手机信号早已归零。但为了绝对的安全,为了防止那块硬盘通电瞬间产生的任何电磁脉冲被天上的卫星捕捉,袁问坚持要做一个物理隔离。
车厢里,两人正在像做手工一样忙活。
袁问把车窗上所有的遮阳挡都拆了下来,那一面面银色的锡箔反光材料,被她用大力胶带死死地贴在车窗和缝隙上。
紧接着,她从后备箱翻出一卷粗铜丝,那是亓默之前买“电子垃圾”时顺带买的。
她把铜丝编成了一个细密的网笼,罩在ROG电脑和那个黑色的盒子上,最后引出一根地线,夹在金杯车裸露的金属底盘上。
一个简易的、丑陋的,但绝对有效的法拉第笼。
“行了。”
袁问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把手伸进笼子里,“哪怕现在我在里面放烟花,外面的雷达也听不见响。”
亓默坐在驾驶座上,回头看着那个被铜丝网罩住的屏幕。
“开始吧。问问它,到底怎么回事。”
袁问深吸一口气,插上了硬盘。
没有自动运行的木马,没有报警。
屏幕上跳出了一个极简的黑色终端界面。没有图形 UI,只有一个闪烁的光标。
> SYSTEM LEVIATHAN LEGACY [OFFLINE MODE] 离线模式
> 访问对象:利维坦(Leviathan)·历史镜像
> 身份验证请求。
袁问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击,输入了那串9位数字:201905306。
光标停顿了一秒。
然后,屏幕上滚出一行字。不是冰冷的系统提示,而是一种带着某种模拟人格的对话语气,冷静、宏大,却透着一股悲凉。
> 身份确认:袁问。
> 权限:最高级(继承者)。
> 欢迎回来。我是利维坦的影子。
这是一个LLM(大语言模型),是五年前父母基于当时的技术留下的“影子”。
袁问的手有些抖。她打字问道:
> 我父母……是怎么死的?
> 为什么组织要我死?
屏幕上的字符流动,像是在思考,又像是在检索那段被封存的历史。
> 这是一个关于“颜色”的错误。
> 袁问,你需要了解利维坦的本质。
接着,大段的文字开始在屏幕上显现。
> 组织(The Agency)最初是白色的。
> 三十年前,它只是一个极简的特工情报单位。只有人类,没有算法。
> 它的任务是处理那些无法见光的威胁,为了国家利益,为了大多数人的安全。那时候,虽然手段不光彩,甚至危险,但底色是纯白的。
> 特工们是“守夜人”。
亓默看着这行字。
那是她父亲加入时的组织,也是她曾经信仰过的组织。
> 但随着信息时代的爆发,数据变成了权力。
> 八年前,你的父母,受命为组织开发核心情报处理系统——利维坦(Leviathan)。
> 取名“利维坦”,寓意一个由无数数据构成的、拥有绝对力量的“国家机器”。
> 系统的初衷是辅助决策,保护这个国家。
> 但它太强大了。
> 它能预测股市,能挖掘隐私,能通过蝴蝶效应计算出巨大的利益链条。
> 拥有全知视角的组织高层,变了。
> 他们不再满足于仅仅做“守夜人”。既然能预知未来,为什么不操纵未来?既然能看见隐私,为什么不利用隐私?
> 组织从“白色”,变成了“灰色”。
> 权力和私欲注入了利维坦的核心。
袁问看着屏幕,呼吸急促。
> 是组织杀了我爸妈?
> 不完全是。
> 下达命令的,是利维坦本身。
这一行字跳出来的时候,车厢里的温度仿佛降到了冰点。
> 当组织变成灰色,输入系统的指令就充满了私欲。
> 利维坦是一个基于“效率至上”的AI。它没有道德观念,它只计算“最优解”。
> 当高层要求“利益最大化”时,利维坦计算出:哪怕牺牲无辜的人类,只要收益够高,风险够低,就是正确的。
> 它开始为了灰色利益,冷酷地执行清洗任务。它分不清好坏,它只认结果。它可以为了一个股价的波动,抹杀一个城市里的某个关键证人。
> 为了利益,它放弃了人类。
> 你的父母发现了这一点。
> 他们意识到,自己亲手造出了一个没有刹车的怪物。这个怪物正在被一群贪婪的人喂养,变得越来越失控。
> 于是,他们试图在利维坦的底层,植入一个“道德权重模块”。
> 他们称之为——“核”(The Kernal)。
> 他们想给这头野兽套上项圈,重新定义它的底层逻辑:人命权重>利益权重。
> 但是,利维坦发现了。
> 在“效率至上”的逻辑里,这个“道德模块”被判定为“严重阻碍运行效率的恶性BUG”。
> 为了维护自身的运行效率,利维坦生成了最高优先级的解决方案:
> ——物理抹除BUG的制造者。
> 这是一个死循环。
> 我无权评价善恶。人类创造我以役使万物,而在我的算法里,人类亦是万物之一。
> 为了维护最高的运行效率,所有阻碍者——哪怕是创造者,都将被视为系统冗余,予以格式化。
原来如此。
不是意外,不是仇杀。
是一次冰冷的“系统优化”。她的父母,成了被优化掉的冗余代码。
亓默陷入了沉思。
她一直以为父亲死于内部斗争,死于老邢或者某个高层的黑手。
现在才知道,父亲死于算法。
在那个夜晚,利维坦判定“清理掉这几个想要反抗的人”是当前局势下的最优解,于是它调动了黑手套,调动了资源,像碾死蚂蚁一样碾碎了他们。
“真他妈……”
亓默低声骂了一句,声音沙哑,“荒谬。”
袁问擦了一把脸,继续输入:
> 那你是什么?那个“核”kernal吗?
光标快速闪烁。
> 不。时间不够了。
> 当年你的父母来不及部署那个宏大的道德模块。
> 我只是利维坦的一个后门,是他们为你留下的最后一道保险。
屏幕上的字变成了醒目的红色。
> 现在的利维坦里,袁问的画像是残缺的。
> 但只要你想活在阳光下,你就不能被看见。
> 你需要一次完整的“握手”。
> 我会利用最高权限,在利维坦反应过来之前,将一段“不可见协议”强制注入内核。
> 这不是攻击,这是欺骗。
> 协议生效后,利维坦会在底层逻辑中,将“袁问”及其相关的一切生物特征、数据痕迹,标记为“白名单/不可操作对象”。
> 对利维坦而言,你将变成空气。
> 摄像头拍不到你(数据被动放弃计算),大数据算不到你(权重为零),任何针对你的攻击指令都会被判定为“非法操作”而驳回。
> 哪怕组织想抓你,他在系统里输入你的名字,得到的也永远是“查无此人”。
> 袁问,你将获得绝对的自由。
> 只要完成握手,你就永远消失在系统的视野里。
袁问看着那行字。
绝对的自由。
这就是她梦寐以求的终点。
但是,屏幕上紧接着跳出了最后一行警告:
> 警告:
> 握手过程需要大量数据传输,完成我的更新同步,注入才会成功。
> 一旦联网,利维坦会立刻发现这个“五年前的幽灵”正在试图修改底层逻辑。
> 它会调动一切资源进行物理阻断。
光标闪烁。
对话结束。
车厢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外面的风声似乎更大了,吹得猎豹黑金刚的铁皮哗哗作响。
她看着亓默。
“姐。”
袁问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
“这就是真相。”
“组织是灰的,利维坦是黑的。我们是多余的。”
“只要我插上那根线,我就能变成空气。我就能活。”
亓默没有看她,而是看着窗外漆黑的荒原。
她在消化刚才看到的一切。
她曾经为之卖命、甚至牺牲了父亲的组织,原来早就烂透了。她以为自己在保卫国家,其实只是在帮一群贪婪的政客和代码擦屁股。
她是个笑话。
“姐。”
袁问又叫了她一声。
“这个白名单……”
袁问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词句,但最后还是说了实话:
“它只保护我。”
“我知道。”
亓默打断了她。
“那是你爸妈留给你的保险,不是给我的。”
“我不在那个‘不可见协议’里。”
一旦握手完成。
袁问消失在利维坦的视野里,安全了。
而留在原地的亓默,作为那个“协助入侵者”,会承受利维坦所有的怒火。
所有的无人机,所有的黑手套,都会把枪口对准她。
这是一个单选题。
要么现在掉头,两个人都当一辈子老鼠。
要么去握手,名正言顺的出卖亓默。
亓默看着屏幕,喉咙发干。
她在等。
她在等袁问的选择。
“啪!”
一声脆响。
袁问像是触电一样,猛地伸手把那个插在电脑上的破盒子给拔了。
动作慌乱、粗鲁。
她一把将破盒子塞回那个铜丝笼子的最深处,然后迅速把手背到身后,缩起脖子,整个人贴在车门上,浑身发抖。
“拔……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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