茵茵捡到文灯的时候,已经在临川呆了两年有余。
这两年她入戏很深,到后来连自己都能骗过,深信自己是个天真乐观的小乞丐,救下文灯时,半点都没有迟疑。
然后她觉得这个人有点奇怪——他一心求死,却又似乎有些怕死。
不过茵茵并不在意他身上这点细小的矛盾,她只是要维持自己身上的善意,救下一只小猫还是小狗,又或者是一个人,对她来说都没有什么分别。
但是她很快发现,文灯这个人身上还是有一些别样的有趣的。
他成日里都板着一张脸,从来不收敛自己的恶意,浑身都写着对这个世道的厌弃,性子里却又带点天生的单纯,一看就是温室里养出来,也经历过风霜的打磨,但是不多。
所以很好逗弄。
茵茵发现了这一点,便忍不住时常逗弄他。
文灯一脸“我不想活了你随便折辱我吧”,耳根却要悄悄泛红。
到后来,他身上那厌世的气息渐渐淡下去,整个人竟又重新生出些求生的意志来。
茵茵恍然察觉这一点的时候,愣了很久,然后才后知后觉地高兴起来,这时才发现,原来过去装着做一个好人,可是真的救回来一个人的时候,会让她真心实意地快乐。
她又想,难怪沈小姐每回施粥的时候,都是笑吟吟的。
这一天是初一,初一她原本是要去排队领粥的,但是破天荒的,这一天,茵茵决定带文灯第一次分享她的豆花。
沈小姐嗜甜,茵茵在学她的时候养成这个习惯,到后来比沈小姐还要嗜甜,一碗豆花要加五勺糖。
文灯吃下第一口豆花的时候,齁得五官都皱在了一起,这还是茵茵认识他以来,第一次见他做出这样夸张的神情,顿时忍不住笑出了声。
然后目光扫到对面街口,眼角的笑意又淡了去——
对面街口白了几张孤零零的空桌椅,有个卖糖葫芦的男人走了过去,红色的糖果衬着褪色的空桌椅,显得愈发冷清。
街口上还有几个乞丐探头探脑,大家都在想,沈小姐施粥从来雷打不动,今日怎么没有人来。
隔天终于有人来施粥,来的却也不是沈小姐,那人茵茵很眼熟,是时常跟在沈小姐身边的那个侍女。
茵茵看着长长的领粥的队伍,若有所思,当天夜里,就逛到了城南的沈宅。
沈宅点了灯,也有几个人洒扫照顾,但还是静悄悄的,像一只会吞吃热闹的兽。
茵茵爬墙进沈宅,找了一阵才找到了沈小姐的闺房,还未走近,远远瞧见个男子从她房中出来,妥帖地替她关上房门,然后负手离去。
茵茵缩在远处,见着他拐过了长廊,才摸索着过去,到了沈小姐闺房的纱窗下。
沈小姐正同侍女说话:“就开一小下下,可以吗?”
侍女有些为难:“可是大夫说了,小姐这病吹不得风。”
茵茵心想,原来是生病了。
“那就只开一条小缝,再将屏风挪过去,可以吗?”沈小姐说着,撒娇般哼一声,“要不然,屋里实在太闷了。”
侍女沉闷了片刻,不一会儿,茵茵就听到屏风搬动的声音,接着,窗子果真被开了一条缝。
再过片刻,服侍沈小姐喝完药,侍女也从房间里退出去,一时之间,四下里静悄悄。
茵茵缩在窗台下,半晌没有动静,然后后知后觉回过神来,想,我这是在干什么?
转身就要走,脑袋却一下子撞在支起来的窗框上,没忍住一声闷哼。
屏风后顿时传来沈小姐的声音:“是谁在那里?”
茵茵浑身一僵,还没来得及开口,沈小姐猜道:“你是来偷东西的小贼吗?”
茵茵:“……”
她心想,若果真是个小贼,当然不会应你。
这沈小姐,真是个养在深闺里的傻白甜。
但是沈小姐既然已经发现了她,沈府不适合久留,她必须马上走了。
茵茵一转身,又听傻白甜沈小姐喊她。
“小贼,”沈小姐道,“我不告发你,你先不走,陪我说说话好吗?”
茵茵脚步一顿。
她一点也不想做什么小贼,但是沈小姐说话时,声音柔柔的,语气里又戴上了几分可怜巴巴,像一片轻飘飘的羽毛,一下一下仿佛在拂她的心口,让她莫名其妙挪不动脚步。
也不知过了多久,沈小姐不太确定地问:“小贼,你还在吗?”
“我在。”茵茵听到自己这样应道,然后盘腿在她窗前坐下,认命道:“你说。”
沈小姐惊奇地“呀”了一声:“你竟是个女小贼呀。女子也能当小贼吗?”
茵茵:“……”
茵茵想了想,胡诌:“寻常女子是不可以的,但是我轻功比较好,就可以了。”
沈小姐:“那你可真厉害。”
茵茵:“一般一般。”
沈小姐:“那你们做贼的,晚上既然要出来偷东西,白天是不是就在家里睡大觉啊?”
茵茵:“……是啊。”
沈小姐:“真稀奇!那你们对于偷窃对象的家里,都有什么样的要求?”
茵茵想了想:“一般首先要有钱吧,毕竟我……劫富济贫。”
“哦哦,原来是这样。”沈小姐顿了顿,夸赞道,“那你真是善良。”
茵茵不由得咳了一声。
她行乞时,有时靠着自己天真的皮相骗人,谎话往往张口就来,从来面不改色。可是面对沈小姐时,却时常觉得局促。
更何况沈小姐还是在夸她,夸得那样诚恳。
茵茵下意识道:“比不上你。”
“我?你认识我吗?”
茵茵道:“临川城的沈小姐,我听说过你,你总是在城北乞儿街口施粥,是个大善人。”
“哎呀!我其实也没有你说的这样好。”沈小姐也不知想到什么,语气莫名有些低落,“我只是过着这样的好生活,心中有愧……不说这些不高兴的事!你过你今夜来我家,恐怕要失望了,我家里并没什么值钱的东西,哦,宅子南边的冬暖阁倒是放了些值钱的玩意儿,你可以去那里偷,但是那不完全是我的东西,你不可以偷多,只偷一些,可以吗?”
茵茵:“……”
沈小姐当真是个傻白甜,遇上了小偷,还同别人有商有量的。
但是她既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是岔开话题:“你说话鼻音这样重,生病了吗?”
沈小姐吸吸鼻子:“是有一点呀,病了有一段时间了。”
她重重叹了一口气:“闷在房间里,人也无趣,吃东西也无趣,做什么都无趣,无趣得很。”
茵茵心中一动,忽而道:“你能下床到窗边来吗?”
顿了顿,补充:”不用吹风,就到屏风后。”
沈小姐道:“可以的呀。”
就披衣下床,来到屏风后。
茵茵又道:“将手伸出来。”
沈小姐又伸出手。
茵茵也将手伸出去,片刻后,沈小姐将手收回去,手心里躺了一小颗话梅干。
“可能有点酸。”茵茵摸摸鼻子,解释,“但是病中口里涩,多些酸味,可能就不会那么无趣了。”
那天回乞儿街的时候,茵茵的脚踩在路上,觉得脚下的地都不是真切的。
她偷偷注目着沈小姐,如同仰望天上明月,做梦也不敢想有一天,两个人隔着一座屏风、一扇半阖的窗户,还能说上许多话。
临走的时候,沈小姐问她:“你明天还来吗?”
虽是问句,语气里却满含着希冀。
但是话一问出口,她马上觉察到自己这希冀有点强人所难,又低声道:“算了,你总不能……”
茵茵打断她:“明天给你带乌梅吧,酸里还带点甜,可能更合你口味。”
然而,茵茵没能再给沈小姐送去一颗乌梅。
那天她回了乞儿街,文灯归来晚,她去寻人的时候,恰好撞见了前来寻他的魔族。
茵茵是不识得魔族的,但她远远躲在树后看他们讲话,轻手轻脚地一回身,正打算悄悄离开的时候,那个同文灯讲话的黑衣人已经站到了她的身后,让她顿时感到一丝危险。
绝非善类,她心中想,这也不知是文家从前的仇人,还是旁的什么人。但是回想起文灯方才离去时冷着的一张脸,她觉得多半是前者。
又忍不住想,文灯是什么小可怜,倒霉的事情发生了也就算了,还跟着他跑。
都追到这里来了,临川城还能待下去吗?
但她向来善于伪装,心里想着一堆事,面上却完全是另一副神色,睁大了的一双眼直视着黑衣人,带点不知者无畏的天真,又带了点恰到好处的恐惧。
黑衣人——叶岑从文灯后来的记忆中知道了,这是杜诏——裹得让人什么也瞧不见,但茵茵感到一种居高临下地压迫,她猜想眼前这人应该是在笑,只是笑中应该还带了点冷意。
杜诏道:“你瞧见了什么?”
“什么都瞧见了。”茵茵说着,马上跪下了,声音里带上几分仓皇,“但是、但是隔得远,什么也没听见。”
这畏惧的样子让杜诏很是受用,他闷笑两声:“我不过是随口一问……”
他说着,俯下身去,抬手捏着茵茵的下巴使她抬起头:“你这样害怕做什么?”
茵茵闻声,眼中的仓皇果真少了几分,她胆子大了些,道:“这位……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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