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后,皇帝率诸皇子、嫔妃、公主、小黄门及打毡供奉等二百余人,自丹凤门逶迤而行。
而崔胤所募六军兵士,在其死后亡散殆尽。
朱凛为了让皇帝彻底搬离,任命张廷范为御营使,损毁大明宫宫殿楼宇,并下令城内百姓全部按籍东迁,广拆百姓庐舍,取其木材,自渭河漂浮而下,一路上老幼妇孺,连甍号哭。
百姓看到皇帝的仪仗卤簿,夹道山呼万岁。
皇帝触目惊心,掩面而泣,对着百姓道:“勿呼万岁,朕不能再为汝主了。”
只听一人高声痛骂道:“卖国者崔胤,引来朱凛,卖我社稷,使我至此。”
周围侍从无不悲痛,泪如雨下,沾满衣襟。
皇帝忍不住频频回头,无限留恋地凝望乱如一座荒城的长安,不甘与悲凉涌上心头,痛心疾首道:“此朕之不明,悔无所及。”
随后,他再次以书信告难于李用、王建、杨行密等人,命令他们即刻起兵勤王。
从高祖定都长安,历经二十位皇帝、二百八十六年、汇聚天下风流人物、盛极一时、商贾云集、繁花似锦、万国来朝的长安城已成往事,恍若梦中。
何皇后坐在马车中百般不适,唯有躺下来才舒服些。她感叹去岁正月才回长安,不足一年光景,再度播越,摸着自己越来越大的孕肚,唏嘘不已。
李凌薇宽慰着何皇后,念及去年此时,正是她初遇李存勖之际,仿佛犹在眼前,然而一年不到的工夫,竟会发生这么多事。
车队已经过了灞桥,她掀开车帘,见水畔桥边垂柳已发了新芽,忍不住伸手从树上折下一枝柳条放入手中,心中蓦然升起一股不祥之兆:此去经年,不知何时方能再归。
她脑海中浮现无数诗句,默念于心:
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
长安百花争艳时,风景宜人亦轻薄;
三月三日天气新,长安水畔丽人行;
秋风生渭水,落叶满长安城。
突然天色暗沉,一阵大风刮起,满天弥漫尘土,风卷黄沙,一两步之内都很难看清东西,车队行进异常艰难。
李凌薇紧握手中垂柳,举目远望,忆及诗中描绘的美丽景致,如今随着被抛入黄河的木头一起,随波逐流,滚滚东逝,不觉泪已沾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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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途跋涉七日,车队抵达陕州。因洛阳宫室尚未修缮完毕,皇帝下令在兴德宫暂作休息。
光化三年,他自华州返回长安,临别前,改华州为兴德府,改他住过的寝殿为兴德宫。
他看着兴德宫中的古树,四年前仓皇出奔避难的往事又浮上心头,不禁悲从中来。
他对着李凌薇道:“都中曾有俚语说:‘纥干山头冻杀雀,何不飞去生处乐?’半生漂泊,竟不知自己要落到哪里?”说着,将杯中冷酒一饮而尽。
李凌薇听此劝解道:“阿耶,酒冷了,莫要再吃了。”说着拿过皇帝手中的酒杯交给胡三。
皇帝内心思虑如潮,往事十载,不堪回首。自即位以来,三度播越。初幸石门,以避卫兵之乱;再迁华岳,仍惊畿邑之侵;三至凤翔,饱受逆臣之逼。
如今已是第四次!遥想当年,周平王东迁,更延姬姓;汉光武定业,克茂刘宗。而他此去洛阳,只怕是有去无回!
“玄宗、代宗、中宗皆曾外出避难,然终得归长安善终。五哥也曾两度播越,临终在武德殿驾崩。过了陕州就是朱凛的藩镇,恐怕……”皇帝默默道。
李凌薇扶着他走回内殿坐下,他越说越悲伤,“我雍朝化隋而来,已三百余年,想不到就要葬送在我的手里。我虽有心杀敌,却孤掌难鸣。普天之下,已经没有我的立足之地了。”
李凌薇百般劝说皇帝,“阿耶,现在天下忠贞之士仍有不少,您不能灰心。”
“忠贞?”皇帝无奈地摇了摇头,“李用、宋文通、王建、杨行密哪一个是真心救驾?如今是政令不出天子,诸侯不尊雍室。”
他的御札一封一封地发出,倏忽半月,竟毫无音信。
李凌薇心中暗自低叹:诚如皇帝所言,如今各藩镇皆只顾埋首抢占地盘,无人真正顾念皇帝安危与朝廷祸福,朝廷不过如风中残烛,苟延残喘罢了。
皇帝对胡三吩咐道:“传我旨意,即日起立皇十三子祯为端王,十四子祁为丰王,十五子福为和王,十六子禧为登王,十七子祜为嘉王。”
“是。”胡三领命。
皇帝悲悯道:“到了洛阳,恐怕我再无能力重振祖业,如今也只有让这几个儿郎子享受皇室最后的荣耀了。”
“阿耶,梁王有奏表送来。”李裕跪下道。他脸上带着哭过的泪痕,想必皇帝刚刚说的那些话,他都听到了。
皇帝忐忑地接过来拆阅。谁料看过之后,他整个人呆立在原地,奏报掉落于地。只听咣当一声玉器落地碎裂的声音,皇帝将案几上的茶杯摔之于地。
李凌薇不明所以地捡起奏表,不由得大惊失色:臣侄友伦之死乃辉王所为,念其龆龀,不愿深究。臣有一子友贞,年已成立,未有婚媾。素闻平原公主以孝睦称,韶悟过人,特为吾儿求尚公主,另有一子友珪,同求尚皇女,以示恩宠。
皇帝望着惊慌失措的李凌薇,爱怜地抚了抚她的发髻,“傻孩子,阿耶已经让你有过一桩不美满的婚事,怎会再逼你出降。”
听着皇帝平淡又酸楚的话,李凌薇沉甸甸的心稍稍缓和了些许,可隐约中还是有种不安,“可如果阿耶拒绝了朱凛,他会不会……”
“圣人,晋王有书信上报!”胡三手捧着书信步履匆匆而入。
“一定是晋王起兵了!”
皇帝盼望李用带兵靖难之奏报,如大旱之盼云霓,赶忙接过来拆阅,可面上未见半分欣喜之色。
听到“晋王”二字,李凌薇陷入了痴念,嘴角扬起一丝不被人察觉的窃笑,内心一下子轻松了许多。
皇帝一把将书信揉碎,“看来这李用也被朱凛打怕了。竟推诿不肯发兵,还请我下旨,将韩建的女儿许配给他的儿子。”
这话犹如一棒当头,李凌薇瞬间惊愕了,李存勖要娶别人!难道李存勖忘了他临走时二人的约定了吗?
李凌薇摒心静气,冷静地问:“晋王的哪个儿子?”
“李亚子。看来李用是想借着和朱凛联姻,保存实力……”皇帝生气地把书信拿给李凌薇。
李凌薇接过书信,凝神细读,不放过每一个字眼,通篇看罢,心底已了然——信中果然是要为李存勖求娶韩建之女!
皇帝后面说的话她一个字也没有听进去,只觉得双腿发飘,心里堵得厉害。一瞬间陷入了猝不及防的尴尬、失望与背叛!
如果皇帝下了圣旨,那这件事情就再无转寰的余地,也就是说,她和他再见亦是路人!李凌薇越想越可怕。
李裕问道:“阿耶您的意思是?”
“李用不行,只能靠……”皇帝捋着胡子,深思自己的处境。
“凌薇你是不是累了,不如先回去歇息吧,这几日长途跋涉也着实辛苦。”李裕察觉到李凌薇异常的神色,轻轻拍了拍失神的她。
李凌薇觉得眼圈儿发热,再也忍不住了,忙拿出手帕转过身捂住嘴巴佯装咳嗽,可咳着咳着,泪水呛到喉咙中,眼泪纷纷夺眶而出。
“凌薇你不用担心,这一次阿耶一定会和朱凛抗争到底,说什么也不会把你出降给他的儿子。”皇帝会错了意,赶忙温言安慰李凌薇。
“不如让凌薇以替外祖母祈福为名,出家为女道士,以此避祸。”李裕试着说道。
皇帝听后点了点头,“倒是一个法子。”
“阿耶,我愿意出降!”失望透顶的李凌薇脱口而出。
“你说什么?”皇帝和李裕异口同声地惊道。
李凌薇吸了口气,“女儿愿意出降!”
“凌薇,你这是怎么了?”皇帝吃惊地看向一反常态的李凌薇。
李凌薇的话还未说出口,李祚疾步冲了进来,跪在皇帝面前,“阿耶,阿姐不能出降!”
“你这个逆子!这一切,还不是拜你所赐!”皇帝带着怒气斥道。
“阿耶,阿祚知道错了。”李祚哭着,泪如雨下。
李凌薇看着因为自责内疚不已的李祚,平静地说:“事到如今,我出降是最好的选择。”
“这样或许对所有人都好,但对你却一点益处也没有!”李祚哽咽道,“这件事情都是因为我,一人做事一人当。阿耶您就把我交给朱凛,孩儿愿意接受任何惩罚!”
李裕劝说着,“阿祚,你不要激动。”
“不如,我现在就直接去找朱凛!”李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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