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初透,太极殿的琉璃瓦上凝着一层薄薄的露,在微明的天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殿前丹墀两侧,朝臣们已按品级肃立。
李延贞端坐于御座之上,目光扫过阶下群臣,最终落在左省第一位的楚明允身上。楚明允今日着了一身绯色朝服,腰束玉带,身形修长挺拔,眉眼间带着慵懒疏淡,仿佛这肃穆朝堂于他而言不过是一场可有可无的戏。他的对立文臣之首站着苏世誉,那人一袭紫袍,容色清隽,如雪后初晴的山色,不染半分尘俗。
“启禀陛下,”有老臣出列,声音苍老而郑重,“今日夏至,依古制当行祭地之礼,以祈五谷丰登,国泰民安。午时当于城南地坛设祭,晚间宫中设宴,与群臣同乐。”
李延贞微微颔首,唇角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准。另外,楼兰使节已在驿馆,今日盛宴,亦当邀其同观夏至之俗,以彰大夏风仪。”
群臣称颂,声如潮水漫过殿宇。楚明允却在这时偏过头,目光恰好与苏世誉相触。苏世誉神色不变,只是垂了垂眼睫。楚明允勾起唇角,无声地动了动唇,“苏哥哥今日真好看。”苏世誉耳根处几乎不可见地染上一丝绯色,却仍一副淡淡的样子,仿佛什么也没看见。
早朝散后,日光渐渐炽烈起来。夏至这一日,白昼最是漫长,阳气盛极,万物至此皆繁茂壮大。城南地坛周围早已布置妥当,青色的帷幔在风中翻卷如浪,坛上供奉着五色土与牺牲,香烟袅袅升起,融入湛蓝天幕。李延贞率群臣行祭礼,礼官高唱祝词,声调古朴悠长,仿佛从岁月深处传来的回响。
……
长安城中的商铺陆续开了张,客人尚且稀少,伙计们便倚着门框闲散的叙着话。不知谁忽然惊呼一声,随即听见有清脆铃音自城门那边缓缓传来,沿街的人忙探头去看(引原文第30章开头)。官兵于前开道,长长的车队穿街而过向宫城驶去。
在大殿门口停下,一个绿衣少女叮叮当当地从马车上跑了下来。少女衣着精致,翠绿色的少数服饰搭配上各种小巧的银铃,涔涔脆响,似是夏日流水。她兴奋的四处张望了一会儿,最终落在不远处的从祭祀之地出来的楚明允身上。
“漂亮哥哥!”少女声音清亮,在这长长的官道上形成了回音。她提起裙摆便朝楚明允跑去,银铃响成一片急雨。
楚明允回头,看见了楼兰王女。他抬眼,眸里浮起一丝笑意:“楼兰那边来的人是你啊。不过小和,怎么一个人跑来这里?”
“我要见安伊诺!”穆拉和仰着脸,理直气壮,“楼兰那边夏天可没有这么热闹,你们汉人真会玩。”她又转头看向另一边刚走来的苏世誉,眼睛一亮,“安伊诺!你也在这里!”
苏世誉温和地应了一声:“上午好,小和今日这身衣裳很衬你。”
穆拉和得意地转了个圈,银铃叮当:“那是当然!我特意挑的!”她又看着楚明允,问,“漂亮哥哥,你们这有什么好吃的?我听说你们夏至要吃凉面,还有荔枝——”
楚明允:“……待会儿我们回府,让厨房给你做。”
远处,李延贞已完成最后的祭礼,正由内侍引着往行宫方向去。楚明允的目光越过人群,与陆清和遥遥对上一瞬。陆清和今日随父亲陆仕同来,她穿了一身藕荷色衣裙,眉目温婉,见楚明允看过来,微微颔首致意。楚明允也点了点头,目光便移开了。
回到太尉府中。
府内四角置了冰鉴,丝丝凉意弥漫开来,抵消了窗外的暑热。案上陈设着时令瓜果,碧沉沉的西瓜切作月牙状,嫣红的荔枝堆在水晶盘中,旁边还有新煮的绿豆汤,汤面上浮着几朵干桂花。最引人注目的是正中那一大盘凉面,面条细白如银丝,拌了麻酱与鸡丝,周围点缀着翠绿的黄瓜丝与嫩黄的蛋皮,浇上一勺红亮的辣椒油,香气四溢。
“安伊诺,为什么夏至要吃面呀?”穆拉和在府中转了一圈,好奇道。
苏世誉抬眼:“夏至新麦初熟,食面以尝新,也有祈愿长寿之意。”
“哦——”穆拉和拖长了声调,又拿起一颗荔枝,“那你们汉人真会找理由吃东西。”
楚明允被穆拉和的话逗笑了,举盏饮了一口凉茶:“这话倒是不错。不过小和,你这话可别让陛下听见,否则他该说我们带坏楼兰小王女了。”
楚明允起身,打算去叫秦昭和杜越过来帮忙弄午饭。
门前两株老槐树亭亭如盖,枝叶间漏下细碎的光斑。只是……后院里传来杜越的声音:“姓楚的!你再动那盘糕点,我就把你扔出去。”
穆拉和好奇起身跑出正厅:“漂亮哥哥?”……她只看到了楚明允手上端着一盘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东西。“姓楚的!我是客人,你让一下!”
秦昭从杜越身后走出来,一袭玄色常服,面容冷峻如刀裁,只对楚明允微微颔首:“师哥。”望向穆拉和时微微愣了一下:“师哥……这是客人?”
楚明允拍了拍秦昭的肩膀,又看了杜越一眼:“你不算客人,你算祸害(小杜对不起>人
随即又对秦昭和杜越道:“楼兰来的王女,我和世誉以前见过。”
穆拉和好奇地打量秦昭。她看了一会儿,忽然对杜越说:“这个哥哥长得好凶哦,你怎么受得了他的?”
杜越愣了一下,随即笑得前仰后合:“听见没有秦昭!别人都说你凶!”他笑够了,又正色对穆拉和道,“不过你说错了,他不是凶,他是装凶。他其实可好说话了,上次还给我——”他忽然顿住,脸上浮起一抹可疑的红,“算了算了,不说这个。”
秦昭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眼底却有极淡的暖意一闪而过。
几人进了正厅,有侍女端上凉茶与瓜果。穆拉和坐在软榻上晃着腿,忽然想起什么似的问:“安伊诺,你们夏至还有什么好玩的?除了吃凉面和荔枝。”
苏世世想了想,道:“民间有戴艾草、佩香囊之俗,以驱疫避秽。还有斗百草、射柳等活动。”他看向窗外,“若是午后得闲,倒可去城外看看。”
“斗百草?”穆拉和眼睛一亮,“怎么斗?”
“采百草之茎,两人各持一端,互相勾拉,断者为输。”苏世誉解释,“也有以花草名字对答者,如‘狗尾草’对‘鸡冠花’之类。”
“这个好玩诶。”杜越凑过来,“表哥,我们下午要不要出去玩玩?我好久没放过风了。”
楚明允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手中把玩着一枚玉扳指:“你们安排便好。不过——”他看向门外,“阿姐今日说要来,算算时辰也该到了。”
话音刚落,门外便传来一阵笑声:“明允,你倒还记得我要来。”话音落处,楚知卿一袭红色衣裙跨进门来,发间簪着一支金兰簪,眉目间与楚明允有三分相似,却更多了几分温婉英气。她身后跟着两个侍女,捧着几个食盒。
“阿姐。”楚明允起身迎上去,神色间少了几分平日的散漫,多了几分真切的欢喜,“你从凉州赶来辛苦了。”
“不辛苦。”楚知卿将食盒放在桌上,一一打开,里面是新做的凉糕与糯米藕,“路过集市时看见有人卖这个,想着你们或许爱吃。”她转头看见穆拉和,笑着招手,“这位是楼兰的小王女吧?真好看。”
穆拉和蹭蹭跑过去,仰头看着楚知卿:“是漂亮姐姐诶!你比漂亮哥哥好看!”
楚知卿被她说得笑了起来,摸了摸她的头:“好可爱的小姑娘。来,尝尝姐姐做的凉糕。”
一时间厅中热闹起来。杜越已经毫不客气地拿了块凉糕塞进嘴里,含糊地赞好;秦昭站在一旁,虽不言语,却也伸手替杜越拭去了唇边的糕屑;楚知卿与苏世誉并肩站着聊天,楚明允便倚着门框看这一室喧闹,眼底映着窗外透进来的日光,暖融融的。
用过午膳,穆拉和拉着楚知卿非要去看楚明允养的那只画眉鸟。楚明允便让侍女带她们去了后院,自己与苏世誉、秦昭、杜越留在厅中。窗外蝉鸣愈盛,阳光将庭院中的石榴花照得近乎透明,红艳艳的一树,像是燃着小小的火焰。
“世誉。”楚明允忽然开口,声音很轻。苏世誉抬眼看他,他便笑了,“没什么,就是叫叫你。”
苏世誉垂了垂眼,唇边却有一丝极淡的弧度。秦昭面无表情地别过脸去,杜越则毫不客气地翻了个白眼:“姓楚的你能不能收敛点?这还有活人呢。”
“你算活人?”楚明允挑眉,“我看你像个话本子里跑出来的。”
杜越气结,正要回嘴,门外却传来侍女通报:“大人,陆小姐求见。”
陆清和进来时,手里捧着一只小小的锦盒。她先向楚明允与苏世誉见了礼,又对秦昭杜越微微颔首,最后将锦盒递给苏世誉:“苏大人,这是家父命我送来的。他说夏至日当赠旧友以香囊,以祈安康。家父与大人相识多年,这份心意还请大人收下。”
苏世誉接过,打开锦盒,里面是一只墨绿色的锦缎香囊,绣着缠枝莲纹,针脚细密,散发出一股清苦的艾草与菖蒲气息。他微微动容:“陆大人有心了。请代我多谢陆大人。”
陆清和笑了笑,目光转向窗外:“方才进来时看见府中石榴花开得真好。夏至看石榴花,也是个好兆头。”
楚明允道:“你若喜欢,折几枝回去插瓶也好。”他顿了顿,“陆大人近来可好?”
“父亲一切安好,只是夏日炎热,胃口略差些。”陆清和答得从容,眉眼间带着江湖女子特有的自由不羁。
几人正说着,后院传来穆拉和的笑声:“漂亮姐姐你看!这鸟会学人说话!”紧接着便是楚知卿温柔的声音:“它说‘小和真漂亮’呢。”
杜越噗嗤笑出声:“这鸟成精了不成?还会哄小姑娘。”
楚明允摇了摇头,眼底却都是笑意。他看向苏世誉,那人正将香囊仔细收进袖中,动作轻柔得仿佛怕碰坏了什么。楚明允心头微微一动,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个夏至,那时他与苏世誉还不太熟,朝堂上遥遥一瞥,那人立在日光里,衣袍被风吹起,像一株清冷冷的竹。那时他便想,这个人,若是能离得近些就好了。
如今倒是近得很了。
午后日头略偏,暑气稍减,一行人便出了太尉府往城外去。朱雀大街上已有不少百姓在门前挂起了艾草,青青翠翠的,随风摇曳。有孩童举着风车跑过,风车呼呼转着,在日光下闪着五彩的光。
穆拉和一手牵着楚知卿,一手拉着陆清和,走在最前面,银铃叮叮当当响了一路。她看见什么都要问上一句,楚知卿便耐心地答,陆清和偶尔插几句话,声音清亮的,三人倒像是一幅画。
杜越跟在后头,手里不知何时多了根狗尾巴草,时不时去扫秦昭的后颈。秦昭忍了几次,终于一把抓住那草茎,低声警告:“杜越。”
“叫全名干嘛。”杜越笑嘻嘻的,凑近他耳边,“秦昭,你看那边——有人在斗百草诶!”
城外的河堤上果然聚了不少人,多是年轻男女,三三两两地蹲在草丛间采撷花草。有两人正各执一茎草互相勾拉,围观的人群不时发出叫好声。穆拉和松开楚知卿的手便跑了过去,挤进人群里看得津津有味。
楚明允与苏世誉落在最后。夏日的风从河面上吹来,带着水汽与青草的气息,吹动苏世誉的衣袂飘飘。楚明允偏头看他,忽然伸手摘了一片柳叶,放在唇边吹了一个短短的调子,不成曲,却是清脆。
“楚大人何时学会吹笛了?”
“方才。”楚明允把柳叶递给他,“苏哥哥要不要试试?”
苏世誉没接,只是淡淡笑道:“楚大人这是越发没正形了。”
楚明允便笑,将柳叶随手抛进河里:“在苏大人面前,要什么正形。”
河对岸的稻田里,已有农人在弯腰辛勤劳作。夏至前后,水稻正值分蘖期,田间水光潋滟,映着天光云影,一片青翠欲滴。远处有白鹭飞过,落在田埂上,单脚立着,像是画上点睛的一笔。
穆拉和终于挤出了人群,手里攥着一把花草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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