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轱辘缓缓碾过堆了雪的青石砖,夹着雪粒子的风一阵阵吹入,沈怀玉因冷风抖了一激灵。
谢韫尧将帘子拉上,顺手揽住妻子细腰,又忍不住在她颊侧亲了亲,“看什么呢?那么出神。”
如今入了冬,珠帘已被换下,锦缎织成的帘幕以南珠镶嵌着挂上,莫说遮挡,就连蚊子想窜进来也得掂量掂量分量。
沈怀玉觉得大抵是眼花了,抿唇摇头:“没什么,之前送我画的小孩今天又送了好几卷给我,本想谢谢他的。”
“结果你来了,还不由得人说什么便扶我上了车,怕是小孩回头见了要失望。”
谢韫尧心想这烦人的死小孩,鼻涕没流干净就知道勾搭姑娘家,只是这份不耐未表现出来,只笑看着妻子善解人意道:“你若真心想感谢,下回我们夫妻二人设宴专请他吃个饭。不过那小孩每次只一人来你医馆,是不是没爹没娘啊?”
“他若是没爹没娘,我们倒可以……”
沈怀玉觉得他是昏了头了,“啪”地打在男人手腕上,“别胡说,他有自己的亲人。”
谢韫尧笑着将她手抓住放唇边猛亲,顺势拿了一卷画轴打开看,视线却微微凝住。
沈怀玉也凑过去欣赏,感慨:“是不错啊,这画功深厚,走笔精巧。这处楼宇倒绘制的精妙,恢弘大气,我倒觉得比这建康城拥挤的一座座要美上几分。”
谢韫尧忽然将那卷轴合拢,脸转过来看她,“这画我挺喜欢的,夫人可愿送我?”
沈怀玉见他眼神深邃粘稠,倒真像很想要。
她心道自是不愿的,他又不懂。
碍着夫妻情意间那轻烟似的寸缕,她庆幸地自己袖筒里还有几卷未曾被他瞧见。
沈怀玉微笑着说:“那元珩你便拿去吧,难得见你喜欢什么。”
此后一路,马车里安静了许多。
谢韫尧将妻子搂得很紧,仿若怕她如檐上积着的落雪,风一吹便消融了似的。
*
铜质鎏金宝顶的小楼里,孟玄清缓缓摘下了斗笠,露出一张眉目如画的脸,只是那温润质地的眉眼间已染上了浓郁的怒气。
他捏紧了手中的琉璃杯盏,忽地将其摔落在地,一声脆响叫孟念卿也措手不及。
“哥哥——哥哥,你怎么了?姐姐只是有什么事回家了吧,下回我们再见,她也是一样的。”
回家?孟玄清冷笑一声。回什么家?回那个用谎言精心堆砌起来、全须全尾、没有一处真心的、狭窄巷院里的房子么?
他又攥紧了一只琉璃盏,眼底尽是恨恨。好一个摄政王,好一手权势遮天、乌云蔽日。
孟念卿眼见着那只手顺着杯盏就要落在地上,忙跑过去双手抓住哥哥的手腕,简直要哭了:“哥哥,别!这个太贵了,等你考试完、考试完做了大官再摔、再摔。”
孟念卿哭丧着脸,像一只霜打的茄条:“真的没钱赔了呀。”
他不知为何哥哥自来了建康城后心情便时不时不好,常常夜里读不进去书,有时会发出怪异的吼叫,又像是疯子呆子般一个人在客舍外破败的小院坐到天明。
前几日的清谈,哥哥明明获得了许多人的赞赏,却也不见哥哥高兴,只有每次他去沈氏医馆那处走走时,回来时的脸上才会带着笑意。
孟念卿不是笨小孩,大抵猜到哥哥心情的起落与医馆里那位姐姐有关,所以他尽心尽力的为哥哥前去送画,送哥哥天不亮就起来亲手做的点心,以表达对姐姐的关心。
可惜了——
孟念卿将桌上仅剩的琉璃盏收起来,交还给店家,又极为老成的从腰兜里拿出袋银子安放在柜台前。
做完这些,他才走回孟玄清身边,仰脸看着哥哥,鼓舞道:“哥哥,去读书吧,还有几天便考试了!考中了就什么都好了。”
孟念卿想起今日那抬来接沈姐姐离开的车驾,光那马车幕帘上一颗南珠都够叫他们兄弟二人在客舍里吃喝一个月,遂暗自地想:哥哥不比任何人差,他一定要金榜题名,要金榜题名了后再去见姐姐。
那个牵姐姐手的家伙看着便凶巴巴的,像是滴水的屋檐下那只饿急了的狗,哪有看着人就舔的?实在不如自家哥哥温雅,与姐姐相衬。
孟念卿将孟玄清身上的大氅揭下,“哥哥,那我先去把大氅还了。”
哥哥是个讲究又好面子之人,衣裳哪怕结了补丁也要洗得一尘不染,衣缝里都是皂角清新的香气。此前那位王大人说要给哥哥添置宅院、送上家仆,却一一被哥哥拒绝。
可是这样的哥哥,今日去沈氏医馆前,却特意到建康城最贵的鲜衣阁置办了行头,奈何那件大袄价值千金实在买不起,只得苦口婆心与店家商议一番,穷尽百金租他一天。
眼下几日,兄弟俩又要在客舍里喝西北风了。
孟念卿愁得小脸皱巴到一起,背过身去轻叹了口气,很快一只温柔的大手将他捞抱过去。
孟玄清揉了揉他的头,将弟弟揽进怀里,闷声:“是哥哥对不起你,让你日子过得不好了。”
孟念卿忙去扯哥哥的衣角,哥哥怎会对不起他?若非有哥哥带着他从平阳县跋涉千里来建康城,他早就被那群饥民分食而死了。
是哥哥一路照看着他,带着他这小拖油瓶来了繁华的建康;是哥哥自己穿着带补丁的衣物,给他置办的却都是最好的。
孟念卿拍了拍兄长的肩膀,短暂的沉默后,孟玄清埋在弟弟肩头,声音里带着泣腔:
“哥哥发誓,一会让你过上好日子。”
*
红梅在枝头吐出花蕾,雪在建康城厚积了两层,科举日也终于来临。
朝廷今年特设了三门额外的科目来查考举子,由此考试的时间从原先的三日足足增至五日。
这五日里,沈氏医馆也未歇业,只是沈怀玉明显感到来医馆看诊的人少了不少。
冯红近来在家中安胎,已有日子没来了。因接近年关,李红梅家的猪肉铺生意好了起来,她也没空来。沈怀玉打点云溪去西边铺子买糕点时,将新换的药方顺带捎去李氏猪肉铺里。
许多常来看病的人,一部分是家中有孩子要参考的,还有一些自己要参加考试的,下至十三四岁,年纪大的则有六七十岁的白发老者。
似乎全天下的文人都来赴这一场盛事,且看经离乱后的建康城是否真的改朝换新天,能叫天下人共享一片安稳太平。
沈怀玉觉着感慨,在科考日的最后一日提前关了医馆的门,来到距医馆最近一处被设为考点的弘文馆。
今日也是二哥哥沈卓珏重要的日子。
大哥行商,二哥却喜从文。
时下登科进士有两种途径:一则成朝中文员大儒之门生,由此能在会试经考中得一二便利推荐,相较无根无势的举子则更有考成与拿到名次的优势;二则是凭借自身寒窗苦读,以文章惊世,在同僚里以考卷脱颖而出。
天寒雪冻,风雪从耳边呼啸着过,明明是冻得人脚趾发麻的天气,沈怀玉看见成百个欣悦又有些焦急的脸庞。有的是盼子女考成归来的双亲,有的是望郎君一举中第的贤惠夫人,还有的是喜待友人归来与之一醉方休的知己好友。
她看这火热场面不免神思荡漾,却又觉得如此场景亲切又熟悉,仿佛在哪里见过。
再有一刻钟学子们便该出来与家人团聚了,能见证如此场景,沈怀玉深感荣幸,攥紧了手提梅花糕的糕饼盒子。
云溪嘟囔:“夫人真是全天下最上心的妹妹了,知道沈二爷要考试,早早的便在弘文馆门口候着了。瞧嫣然小姐此刻还不知在哪头睡着呢?”
沈嫣然顽皮又好喝酒,常与闺中友人们一醉方休,在外头睡觉是常有之事,家里也拘束不了她。
沈怀玉硬声:“今日是阿兄的大日子,我又何来不得?嫣然性情跳脱也极好,不是你我该置喙的。”
云溪气势弱了几分:“夫人,奴婢就是说,您若是能这样多关心关心王爷,他定会很高兴的。”
沈怀玉气极反笑,“你们王爷是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了,日日在我这夸他夸到天上去。我对他还不够好么?亲手调药给他养身子,祖母都没他这份待遇。”
云溪吐了舌头,不再说些什么。
而正此时,人群中忽有骚动,一串极不友好的声音突兀地响起:
“什么改登新科?还不是那些勋贵弄出来糊弄寻常百姓的技法。你们真以为能靠自己考上啊?痴心妄想,傻愣愣的被人骗了。”
此声一出,吸引了身边不少人的目光,俱朝说话那人看去。
“小兄弟,这话从何说起?”
那人挑着眉毛抱臂道:“不过是当今摄政王笼络人心的一种手段罢了,你瞧他自扶持咱们当今圣上登基,可有要交权的意思吗?不还是贪恋权势,想要一手遮天。”
“依我看呀,今年重开科举,不过就是摄政王沽名钓誉、为收纳天下文人的一种手段罢了,实则不还是想在朝堂中广安眼线。你们这些无根无势之人啊,就别做那登科中举的黄金梦了!”
沈怀玉眉头蹙得很紧,一种强烈的不适感积在心口欲出。
她意识到:此人能在弘文馆外叫嚣,怕是谢韫尧的政敌安插的人手,为将事情闹大,在百姓心中植入摄政王专权的印象。
皇帝年幼,谢韫尧作为帝师,担摄政王之名、协理皇帝处置政务,调养前些年因战乱不安稳的民生,、却鲜少人知他肩上重担压力。
与谢韫尧成亲的时间里,她太知道他在府中宵衣旰食、勤勉于事,是如何一坐坐至天明,只为写好治理祸乱、惠利于民的应对之策。
若说他摄政王心狠手辣,处理政敌起来毫不手软,这些沈怀玉无从知晓,可谢韫尧是真在脚踏实地推行改革、为天下安民而深谋远虑。
沈怀玉越想越为谢元珩鸣不平,事到临头,再不行也得上了。
她袖下的拳头却不知不觉攥紧,大步走至那人跟前,面无表情地看过去。
“你又是成王殿下的什么人?对他心思意图竟这般了解。”
面前的汉子高她一个头,生得高眉豆豆眼,身材魁梧结实,看起来一只手就能将她提起来。
沈怀玉警惕地后退了两步。
“你又是什么人?”男子向前逼近两步,面色委实不善。
沈怀玉没理他,只大着胆子道:“你非成王殿下的身边人,又怎知他心思?也真难为你,特意选在这市井人流处上蹿下跳地造谣。”
因这一番话,众人的目光集中在这桃腮玉颜的小娘子身上。
她身形高挑如素,从到脚下的金线祥鹿凤头鞋到头顶的一根发丝儿都精致,莫要说那杏眸丹唇是一等一的出挑,光这份大方明媚,就要叫满城的牡丹花给她做配。
江南女子多以柔婉的妆容为主,而眼下这位,不添妆饰,五官却华丽得逼人,仿若珠玉天成。
那凶悍男人抬高了音量:“小娘子,我所言皆实,若非成王想揽权,在朝中安插自己人手,又何须多年抓着摄政王的位置不放?不就是以帝师之名强压陛下做事?可这朝廷又不是他姓谢的,凭什么这样嚣张?”
沈怀玉没经历过这样真刀真枪的辩驳,尚在皱眉思索如何措辞骂人不带脏字,那人再次逼近,贼兮兮地上下打量她:“你这漂亮小娘子,莫非是成王在哪个烟花柳巷留情的小女子?要这样为他说话?”
云溪见那男人狗鼻子都要凑到沈怀玉身上了,上手推了他一把:“放尊重点,这可是我们夫人!”
男人对云溪突然的力道毫无预判,以致一个踉跄差点跌至地上。
周围大都是看戏的人,见状窃窃私语了起来。恰赶上举试结束,成批的学子从弘文馆里涌出来,人挤着人,心里总发燥些,场面一时间极混乱。
沈怀玉不敢放开云溪的手,心下又着急,目光在人群里眺,生怕错过了沈卓珏,她踮着脚在人群里张望。
好不容易等到那道身影从弘文馆里走出来,沈怀玉还未发声,眼前倏然一黑,一阵剧烈的痛感自颧骨扩散至额角。
脑袋好疼。
“夫人?哎哟夫人!”云溪发现手被用力地拉拽,才发现凶悍男人迅速收回一条粗壮的手臂,而身侧的沈怀玉早被打得脸偏了过去,额角肿起来一块。
若非她及时拉住,夫人早一屁股坐地上去了。
“混蛋混蛋!你这孙子怎么打人呢?”
那男人也很意外:“我本来要打的可是你……谁叫你家夫人个子高呢……”
沈怀玉气得天灵盖都要炸了,忍着脸上的剧痛强撑着站起来缓神。
意识回来些后,沈怀玉撩起双边袖子猛地跳起来,朝那人心口处猛地一踹。
“有没有人教过你,不可轻易对人动手?我要将你送官!送官!”
那眼实在疼得可以,沈怀玉怒火中烧,又想到方才此人对谢韫尧的大肆诽谤,更是气的肝疼。
她总不能直言道谢韫尧在其位是为了更便利地推行改革新政,做皇帝最趁手的刀,如此苦楚,又岂是寻常世间百姓能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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