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过母亲。”
柳鸣轻扇蒲扇,王夫人侧过抹满脂粉的脸,对身后揉肩的莺歌低语几句。莺歌应下自李蕴身旁走过,王夫人指了指下首一张绣墩,道:“坐吧。”
李蕴依言坐下,绣墩的垫子有些薄,硌得她有些不舒服。
“这里没旁人,别叫母亲来恶心我。”王夫人难掩嫌恶,鲜红的指甲抚过趴在腿上的猫儿,“这身衣裳是老爷替你置办的吧。”
“是。”李蕴垂眼应道。
“记住是谁送你嫁入的高门。这身衣裳能穿在你身上,同样也能穿在堂内任何一个人的身上。别以为入了相府你就真成了相府的大少奶奶,我告诉你李蕴,”她嗤笑,“你一辈子都是侯府里的奴,最卑贱的奴。”
“奴明白。”
李蕴垂着头,表情是一贯的丧眉低眼,看了就叫人觉得晦气想呸一口唾沫。
知道相府要推那病秧子出来后,她自不会让李莞嫁过去掉进火坑。
然而除了刚及笄的李莞以外,侯府并无其他适龄女子。她便告诉李崇,干脆推了这门亲事,反正相爷已故,相府的人也不诚心求娶,那他们还上赶着当亲家做什么。
谁料李崇竟铁了心要与相府结亲,并从“阴沟”里翻出李蕴母女。
李蕴若嫁过去,那她的菀儿该如何嫁与沈奕川!
她哭她闹,却没有一点用,反而平白招来李崇一顿打。直到现今,脂粉下的眼角仍旧是青紫的。
本就气个半死,今日沈府大少爷又几次三番略过她,更是火上浇油。
真不知沈府大少爷怎会看上李蕴这个低微卑贱的奴仆。
那张苍白的脸在脑中一闪而过。王夫人恍然,看来是同类人惺惺相惜罢了。
她笑问:“你在相府都做些什么?”
“侍奉汤药,料理些琐事。”
“我说什么来着?”王夫人闻言一笑,对柳鸣道,“有些人生来就是这个命。难怪沈大少爷欢喜蕴儿,为奴这么多年,她的确会伺候人的紧呐。”
“夫人向来眼尖,看什么便是什么,从来没错过,柳鸣实在佩服。”柳鸣亦掩嘴浅笑。
见她们如此,堂下其他丫鬟也多多少少发出几声讥笑。
李蕴早已习惯,默然无言。
王夫人最厌恶的便是李蕴这副木然的模样,与她那假清高的娘一副德行。
她收了神色,丫鬟们纷纷噤声。
她冷声道:“前几日给你娘送饭的小子死了。”
娘,娘不是在江南吗,王夫人的意思是,娘也来京城了?
李蕴陡然瞪大双眼,攥紧拳头看向王夫人。
王夫人扬眉,好以整暇地端详李蕴。
朱画的唇,墨染的发,白玉般的面庞,与她母亲简直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只是那双眼,藏不住任何情绪,傻得可笑。
李蕴极力压抑住情绪,颤声道:“为何?”
“还能为何?自然是你神通广大的母亲又显灵了。”
破旧的草席,雨点连成线自屋檐垂落。
母亲披头散发地缩在床的一角,手拿破布娃娃,双目赤红,疯了般扎手中早已千疮百孔的小人。
几日后,王夫人腹中的胎儿流了。
父亲大怒,扯着昏迷过去的母亲打了一个晚上。天亮后,母亲被送到旧宅的柴房烧水。
而她成了任何人都可以随意打骂的奴。
李蕴哑然,说不出一个字。
她亲眼见过母亲的疯癫。
“侯爷仁慈,留她一命到现在,殊不知这祸患又害死了多少无辜人。”
王夫人咬牙切齿,却依旧维持体面的笑:“李蕴,你们母女俩欠我的,一辈子都还不完。”
她说的没错。
她们欠她的,一辈子也还不完。
李蕴起身,身上轻薄的衣裙忽有千钧重。脚底是汪汪白水,以她为中心,染湿厚重柔软的地毯。
水从哪里来?她分明觉得快渴死,快喘不过气。
李蕴从喉间挤出声音:“谢夫人宽厚。”
“夫人,取来了。”
莺歌从李蕴身边跑过,撞到她的肩。
李蕴恍神,跌坐于地,被泥沙蒙蔽的双眼终于透进光亮。
莺歌折回来,语气慌张:“请小姐恕罪。”
“莺歌,你这急急燥燥的性子什么时候能改一改。”王夫人嘴上责怪,神色里却尽是嘉赞之意。
“不碍事。”李蕴摇头,撑着凳面站起,冲莺歌笑了笑。
“莺歌,你还愣着做什么,把东西拿来。”
“是,是,夫人。”
莺歌忙递上一本薄册。王夫人随手翻了翻便丢回给莺歌,莺歌又佝偻着腰奉给李蕴。
“这两处庄子是侯爷送给你的陪嫁,前些日子刚过到你名下。他叫我打理,我才懒得为你费这闲工夫,赶紧拿走。”
“谢夫人。”
莺歌不敢抬眼,等李蕴一接过就退回王夫人身后。
“夫人可还需要莺歌揉肩?”
“不用了,去看看菀儿在做什么。”
“是。”
“去了就不用回来了。告诉她我过会儿去看她。”
“是。”
莺歌腿脚麻溜,三两步就跑没了影。
李蕴端起手边的茶,茶已凉,两片嫩黄的茶叶在水中打转。
她来到京城的第二日便坐上花轿,盖头一盖,没见过母亲,也没见到李莞。
今日她回门,李莞没露面,大概也是王夫人不让她来见她吧。
“你在那边,”王夫人看着她,目光里没什么温度,“用度可还够?”
“够。”李蕴心中失落。
“长辈问话只答一个字,李蕴,你好大的胆子。”
王夫人忽拍桌子,桌上茶杯一震,李蕴被吓得往后一缩。
才坐下没多久,她又急急忙忙起身要跪。手边的茶杯被衣袖拂倒,茶水洒了一地,脚边地毯的颜色明显深了一度。
别这样啊……
李蕴默默闭了眼,无力地松开握紧的拳头,膝盖一弯,熟练地跪下。
“沾夫君的光,相府不曾亏待奴。”
她端着手,眼睛盯着裙边湿漉漉的羊毛。如果茶水是泼到她的身上,王夫人应该就消气了吧。
“说几句就跪,我道你是奴你还真言听计从!”王夫人怒气不减,反倒更盛。
她冷哼一声:“好歹是侯府大小姐的身份嫁出去的,这般畏缩,简直丢尽李家的脸。”
李蕴不敢反驳,头低的更低,恨不得钻进地里。
“你以前如何我从未管过。但如今,你既顶着这个名号,就该给我摆出永昌侯府千金的样子,演也得给我演出来。低头、下跪,死都不可。”
王夫人语气极重,仿佛咬着牙在讲。
李蕴明白,自出嫁那日起,她就不再是自己。
她的一举一动都牵动着外人对侯府的看法。她软弱,外人道侯府风光不复从前,谁都能上赶着踹一脚。她强硬,外人则道侯府果然跋扈,养出来的女子也比寻常的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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