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送薛澄去白鹤书院读书一事,周少莲和傅远安产生不小的分歧。
两口子各做各的事,离了老远。
周少莲坐在绣墩上,边穿针引线边道:“狗狗儿若是能去白鹤书院,每日都可以归家,有你亲自带着,想必就不会调皮了。”
傅远安坐在书案后,聚精会神地批复功课,似乎全然沉浸进去,完全把她的话当成耳旁风,周少莲已经习惯他的行事风格,不得不重复一遍方才的话。
这下男人总算从文章里脱离出来,提笔的手顿了顿,开口道:“不好,白鹤书院盛行攀比之风,且派系复杂,不仅存在于夫子之间,连学子也有各自的阵营,每日除去勾心斗角,剩下能专心读书的时间少之又少。难以静下心来不说,在里面淫浸久了,极易沾染歪风邪气。薛澄心性不定,在律己书院有师兄磨砺便很好,白鹤书院不适合他。”
过了许久都没听见妻子的声音,傅远安微微偏过头去,余光瞥见一抹淡色靠近,他收回视线,任由来人贴住自己。
淡香扑鼻,手臂被柔软和温热包裹,他用另一只手揭开茶碗饮下一口,分明是初冬,背后却汗津津的。
偏偏妻子一无所知地睁着大眼看向自己,粉唇张合,贝齿若隐若现,似乎是说了什么。
这回他是真的没听见,只有软和的声音飘入耳中,瓦解他重建的意志。
但他猜也能猜到她说了什么,于是如往常般讲道理:“再者,白鹤书院对学子要求高,非童生不能入。若是承了安家的情,他日后必然浮躁,只知走捷径,不再踏实行事。”
妻子长睫抖动,又惊讶又懵懂的样子,巴掌大的小脸扬起来,从这个角度看显得双目大而灵动,她再度张了张口,伸出食指点了点他的胸口。
“远安,我没有问狗狗儿的事,我问的是你。”
“我?”傅远安垂下视线,声音淡淡的,却听不出恼意,“我有什么好问的?”
周少莲直接站在他身前,主动蹲下身去迎他的目光。
傅远安推开她的脑袋,低声道:“不像话。”
“远安,你从来没有告诉过我白鹤书院这么不好……你每日在里面教书,面对那些乱七八糟的人和事,会不会很难受?”
傅远安一怔,仿佛被什么击中,意识短暂地飘忽片刻。
他自问难受吗?
傅远安摇头笑了笑。
自尊师倒台以后,他就生活在水深火热中,区区一座书院而已,还有什么比从天上跌落泥潭更难受的呢?
但不知为何,听周少莲问起,他便说不出口,有种无形的屏障挡在中间,让他难以表达出内心真实的感受。
他做不到向自己的妻子展示软弱,只有无能的男人才会如此。
“远安……”
妻子脸色动容,眼底有着化不开的情绪,他一时看不懂,只是被她这么瞧着,他心口又酸又痒,直到很久以后他才明白过来这种情绪叫“心疼”。
现在的他尚未参透,当身前人柔柔地靠在他胸口,用手臂缠绕他的脖颈时,他脑中一炸,情不自禁搂住她的腰身,将人死死按在怀里,感受彼此趋于同频的心跳。
“明日带你去见狗狗儿,书院的事问问他再决定。”他顿了顿,沉着嗓音从舌尖吐出两个字,“莲娘……”
难得的温情在两人之间传递,周少莲满足地靠在他怀里,不自觉带上哄小孩子的语气:“你以后不要自己一个人难受,都告诉我,我们是夫妻。”
相拥过后,两人各自回了自己的位置,安静地做手上的事,谁也没出声打扰对方。
直到夜深了,周少莲见傅远安都没有出言让自己过夜,便端起绣筐回了隔壁。
她想今日是个好的开始,或许她应该试着多和傅远安聊心底话,哪怕他是冰块,也总有融化的一天。
周少莲趴在柔软的床上,陷入一个黑甜的梦,第二日起来她嘴角仍含着笑。
原本以为有了昨日的相处,傅远安态度会软化一些,谁知她拿着帕子去给他净面时,男人又恢复严肃的模样,眼下还有两道青黑,看起来有些憔悴。
她够不着她的脸,他竟然就这么大剌剌地站着,也不弯腰下来迁就,态度甚至比之前更冷淡几分。
出门时,他终于对她说了第一句话。
“亥时以后,不要再进我书房。”
周少莲解释道:“我不会打扰你,只是想借光亮做针线。”
傅远安快步走在前面,头也不回。
“家里还没穷到要省几个香油钱,那盏最亮的豆灯今晚挪到你房里,莫要再找借口过来。”
“哦……”
周少莲声音低下去,盯着自己的脚尖,十分难为情。
牛车缓缓停在律己书院门口。
又是好几个月不见,再度见到薛澄,周少莲盯着他看了许久,陌生又熟悉,但更多的是怪异。
他身量高了许多,和傅远安站在一起不像两辈人,更像是兄弟。
原先还怕他长不高,没想到是厚积薄发,他短短一年就长到和傅远安差不多的高度,不过脸还是那个脸,给人一种小孩配了个大人身子的感觉。
一开口便是低沉的嗓音,褪去儿时的青涩。
“姨母。”
周少莲恍惚片刻,等着他朝自己扑过来,但少年只是站在她两步远的地方,既没有撒娇,也没有缠着她。
周少莲以为薛澄长大懂事了自己会欣慰,然而她的第一感受却是怅然。
“狗……”她想了想,还是改了口,“薛澄。”
大概男人都是天生冷情冷性,越长大越不亲人,周少莲这般想着,不曾想一道迎面风刮来,头顶落下阴影,带着淡淡控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为何不叫我的乳名?”
周少莲蓦然抬头,只见少年前一刻还肃着张脸,这时候眉心能夹死只苍蝇,和从前孩子气的样子如出一辙。
她扑哧一声笑出来,就这么看着他不说话。
薛澄更急躁了,两手握住她的肩膀,将人拉到身前,委屈巴巴道:“你总是这样。”
“我怎么样?”周少莲睁着大眼,十分不解。
少年气哼哼道:“每次我不主动找你,你便等在原地,也不知道来哄我!这几个月你来过一次吗?看见我既不笑,也不问我过得好不好,就是知道我会忍不住找你是不是?”
周少莲彻底懵了,这都什么跟什么?
不过薛澄有件事说得没错,她这段时间的确是忙于构思花样子,从而忽略了他。
她做的成衣卖得很好,一开始还赚了不少银子,但后来相继模仿的越来越多,别的家还卖得更便宜,她们供给成衣的那家铺子生意自然越来越差,所以周少莲不得不绞尽脑汁地想更独特的花样子。
她现在已经攒了六十二两银子,足以买下一座宅子。
说不得人都是贪心的,原先她只想着能搬离现在的偏僻村巷,有座离城里近些的齐整宅子便很好。
自从接绣活后,她有了些积蓄,开始肖想敞亮些的一进宅院。
如今脱离绣坊,开始自己做成衣,银子来得更快了,她便看上白鹤书院附近一座二进的带花园的宅子。
她不便在外面行走,还是托张翠娥随伢人到处看,回来给她描述,这才找到一处方方面面都符合她心意的地方。
虽未亲眼所见,但张翠娥说得绘声绘色,那花园里栽的什么花在脑海里都有了雏形。
周少莲戳了戳薛澄的眉心,将他推远些。
“小孩子家家的,怎么想这么多?”
薛澄双手抱住自己胳膊,站到阴影里去,生气的样子像只炸毛的猫。
“我下个月就十五了,我不小。”
气性还是这般大,周少莲无奈地咧开唇角,免不了走过去把人哄好。
傅远安对此习以为常,等薛澄牵着周少莲的袖口走过来,便知道两人已经和好。
这一年多的相处经验里,他掌握了不少养孩子的心得,和妻子总是一个唱白脸,一个唱红脸。
如今甜枣吃够,该打一巴掌了。
“我送你入书院,是为了叫你明事理,懂分寸。你做了什么?你把同窗吊起来欺负,我看你的书是白读了!”
傅远安逮着薛澄就是一通好骂,还差点动了手。要不是周少莲拦着他,早就一巴掌扇到薛澄脸上。
薛澄咬着牙,不躲也不避,还火上浇油道:“是他陷害我在先,难道要我像个缩头乌龟一样忍着,叫他以为我是个好欺负的,然后变本加厉地欺负我?”
“你大可以用别的方法,至少不是这种下作手段!”傅远安气得脸色涨红,指着他的鼻子怒骂道。
“我光明正大地收拾他,哪里下作了?不过是吓一吓他而已,又没有伤他分毫,连安家的人都说是相互打闹,怎么你就只看得到我对付他,看不到他欺负我?”薛澄站在周少莲身后,视线越过她头顶与他对峙,“傅远安,你好没道理,胳膊肘朝外拐!”
傅远安静了一息,不是因薛澄最后的抱怨,而是另外的疑惑。
出了这么大的事情,他以为安家会不依不饶,新仇加旧恨一起算账,结果只是轻飘飘揭过,简直过分通情达理。
即便是安家招惹在先,但也不会丝毫怨气都没有,还上赶着帮薛澄进白鹤书院。
这件事有些古怪,他一时没想透彻,眼下只好道:“你还不算昏了头,知道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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