志平元年,寻州城。
酷暑裹着燥热,从街巷深处席卷而来。此时,寻州城主街上分外的热闹,前面新郎官骑着高头大马,穿着一身红色婚服,腰间束着金线绣的玉带,时不时回头看那喜轿,不知是喜色还是忧色。
曹花翎端坐在轿子中,听着轿子外熙熙攘攘声音,忽然有种不真实感来,仿佛这一切都不是浑然发生在自己身上。
她轻轻掀起窗框帘子的一角。
街边挤满了人,几个总角小儿追着轿子跑,伸着手讨要喜糖。有人眼尖,瞧见帘子动了,压着嗓子喊:“快看快看,新娘子露脸了——”声音未落,周遭的目光便齐刷刷聚了过来。
旁边随行的女侍绿萝连忙附身凑近,指尖轻轻按在帘角上,压低了声音道:"姑娘,快拉上吧。外头风大,仔细冲了冠上的珠穗,又说咱们不懂规矩。"
唢呐声、嬉笑声、说话声熙熙攘攘的,曹花翎感觉自己头上的冠压着自己喘不上气来。宫中待了十五年,本以为会孤独终老,没有料想到遇上大赦,自己竟得了自由。
十五年。
她入宫那年不过十岁,原以为这一辈子就是老死宫墙的命。志平元年春,新帝登基,大赦天下,宫里放了一批上了年纪的宫人,她竟也在名册之上。出宫那日,她站在午门外,仰头看天,觉得那瓦蓝瓦蓝的颜色陌生得像另一个世道。
出宫前,宫里她侍奉贵人帮她找了户好人家,说是寻州温氏长房嫡子温旻,原配病故,膝下仅有两女,需一位知书达理、持家有道的继室。再后来就是定亲、纳彩、迎娶,一路顺遂得不像她曹花翎该有的命数。
轿身顿了一下,落了地。
外头喜婆拉长了嗓子,声音亮得像劈开热浪的一刀:“新人下轿——步步生莲,岁岁平安——”
绿萝在轿外低声提醒:“姑娘,要下轿了,扶稳些。”
轿帘掀开。曹花翎迅速抬起手中的蒲扇,遮住自己的面容。扇面上绣着并蒂莲,绢面透光,只依稀可见绰绰人影。
一只手掌落在她面前。
那手骨节分明,指腹有薄茧,宽厚而稳当。她顿了顿,将自己的手放了上去。掌心相触的瞬间,她感觉到对方指尖微微的颤。
那人手掌宽厚,想来应当如贵人所说,是个忠厚好相处的人。离宫那日,贵人端坐榻上,握着她的手,叹了一声:“温家是个不错的去处。虽不是什么京中显宦,但温旻为妻守丧三年,未有妻妾,想来是个重情重义的忠厚之辈。花翎,你跟着他,不会受委屈的。”
她跪在地上,额头触着冰凉的地上,听见贵人的脚步声渐行渐远。她抬起头时,只看见那扇雕花木门缓缓合上。
旧日里,她也不是没有想过嫁人。只不过妾有意郎无情,深宫之中那样的痴心妄想,比琉璃还易碎。这些年她学会的只有一件事——不管生活来什么,就接什么。没有挑选的余地,也没有回环的余地。
她牵着那人的手,踩着矮凳落了地。脚下是温府门前铺着的红毡,长长的一路延伸到朱漆大门里。隔着蒲扇,她隐约看见门楣上悬着匾额,题着“忠厚宽仁”四个字,金漆在日光下微微反光。
门前早已站满了人。
温府众人齐齐立在日头下,衣冠齐整,汗湿额角。打头的是个三十出头的男子,穿石青色圆领短袍,体态微丰,面上堆着笑。他身旁站着一位穿粉荷色褙子的妇人,一手牵着个四五岁的男童,一手捏着帕子不停拭汗。
那孩子叫全哥儿,小脸晒得通红,揪着母亲的衣袖嘟囔:“娘,我好热呀,咱们回去吧。”
妇人王净兰撇了撇嘴,斜了自己官人一眼,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落在附近几个下人耳中:“你看看这大日头的,非要我们老老小小都杵在这儿迎着。全哥儿要是中了暑,我可跟你没完。”
温宏连忙侧过身,赔着笑低声解释:“这……大哥续弦,是宫里出来的人,又是贵人张罗的婚事。老太太年事已高,自然有由头不出门,可咱们这些做兄弟弟媳的,哪里好躲凉快,忍忍,不就一时?”
“我当年嫁给你的时候,可没见你温家摆这么大阵仗。”王净兰捋了捋鬓边被汗濡湿的碎发,嘴角往下一撇,目光越过温宏,落在正被喜娘搀着跨火盆的新娘身上,“我娘家好歹也是京中有头有脸的官宦人家,竟还比不得一个宫中出来的侍女风光。”
温宏讪讪地笑,不敢接话。
花翎被扶下了轿子时,温旻看着自己的新妻,心中不免唏嘘。他本没有续弦打算,温老太太去了一次京,就跟他说,温州不可一日没有主母,得了贵人恩赐,赐婚续弦。
失去了宸娘,他早已经没有什么男女情事,但是无奈身份牵制,还需要为了温州迎娶,虽然没有情谊,做不到心意相通,但是也能做到举案齐眉吧。
两个各怀心事的人,牵着红绫往内室走去。旁边两个小丫头,好奇的张望着,其中年长些的,被旁边的女人拉扯着,低语着说:“这就是你们继母,后面你们可得好好听话。”
这话声音落在了就近的花翎耳朵中,她微微抬眼看了看说话人,女人穿着华丽锦袍,旁边牵着孩童,想必就是家中有人在京中做官的,王二娘子了。
她不留声色撇了回头来,抬脚迈了火盆,酷暑让她也有炫目来。温旻比她年长十余岁,膝下没有儿子,有两个女儿,已然要到及笄之年了。
这样的归宿,对她侍女出身的人来说已然是极好了。
曹花翎跨过火盆的瞬间,热浪扑面而来。
喜婆在旁高声唱礼,引着她往正堂去。温旻走在她身侧,红绫在他们之间牵出一道弧线。他步履沉稳,一直微微侧着身子,像是在配合她的步幅。
正堂里,温家老太太端坐高堂之上,一双手交叠拄着龙头拐杖,满头银发梳得一丝不苟,面色沉静,看不出喜怒。而在她旁边的位置上,空空荡荡,只摆了一方牌位。
"一拜天地——跪——"
"二拜高堂——跪——"
"夫妻对拜——跪——"
礼成之时,她被人搀起,送入洞房。
房门在身后合拢,曹花翎这才终于放下手中的蒲扇,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来。
屋内红烛高烧,红绸帐幔垂落如瀑,满目的红色撞进眼睛里,让她眼睛有点发疼。坐在床沿边,只觉得腰酸脚疼,脖子被凤冠坠得几乎抬不起来。绿萝连忙上前替她卸了凤冠,又端了盏温茶过来。
花翎接过茶,低头饮了一口,还等未完全放松下来,就听见外头传来一阵说笑声,紧接着门被推开了。
温家在寻州是大户,温旻做到了寻州通判,温家二房温宏曾中过举人,但是一直不得志,在温旻下面讨官做。
“呦呦,瞧瞧咱们新娘子,不愧是宫中出来,真是雍容华贵。不像咱们这些个人、侍女的。“
“四娘子这是说笑呢,我们这些个人怎么能跟大娘子放一起比呢。”接话是温家四娘子的侍女。
说完话温州四娘子,给王净兰递了个颜色,算是投名状。
绿萝听到这话刺耳,在他们严重,侍女就如此不堪。她正欲上前理论,手臂却被花翎给抓住。
刚入温家,要是起了冲突,后面日子更不好过。到一个新的场合,要先学会忍。待到是人是鬼都看清后,才好出手。
她隔着扇子盈盈一笑说:“我也是新妇,还望几位姐姐门多多帮衬了。”
见她姿态放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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