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予荇擦了擦两颊旁的泪,问:“二公子,可是你发现了什么?夫君不是被叛军害死的,害死他的另有其人?”
“现在许多事,我还没有捋清楚,我不能下定论。”闻晏安垂眼去看那块被她握在手心的手帕,只一瞬,又移开目光,“兄长是永州军的将领,又是侯府长子,他的死本应盖棺定论了,若是贸然翻出,为着兄长的事,定会生出许多风波,此事只能悄悄地查。”
随予荇脸上还挂着泪痕,问道:“二公子,依你所说,要查夫君的事并不容易,可你还让我瞒着父亲母亲。但凭你一人之力,如何能查清楚?若是遇到危险,你又该如何自处,若到时出了事,我作为知情者,难逃其咎。”
闻晏安目光随之一顿,“你不信我?”
“二公子,我并非不信你。”随予荇的眸色被泪水洗过,更显干净透亮,带着一种果决的坚定,“可此事不是小事,不是以你或我之力便能查清的。”
“爹娘从未真正走出兄长的死。他们心里才刚刚结了一块疤,我便要再撕开这道创口吗?”闻晏安眼圈红了些,嘴唇颤颤道:“我手下有这么多可差遣的人,我自有我的路子,兄长的死,我会查清楚。”
“若是告诉了爹娘,那便是整个宣平侯府去查了。声势浩大,必然打草惊蛇。何况,河州和永州,明里暗里这么多双眼睛盯着宣平侯府,到时又能查出什么?”
随予荇眸光一转,最后落在闻宏清的牌位上。
看来,闻晏安也并非完全是个脑袋空空的纨绔,从前还真是小看了他。
良久,听不见随予荇的答话,闻晏安拧眉道:“若是你同爹娘说了这件事,往后我不会再同你这么客气。”
随予荇见他一本正经的模样,不由觉得好笑,可终究还是忍住,“二公子,我是担心你,并非是要故意同你作对。”
“你说的,我自然是信的。我不会告诉父亲母亲,可事关夫君的死,你的计划不能瞒着我。”
见随予荇的态度松动,闻晏安心里埋怨自己多嘴的声音才停了。他抱手道:“只要你保守秘密,一切好说。不过我眼下什么也没想好,还不知从何查起,待有眉目了,我会告诉你的。”
随予荇点点头。
“你真的会保守秘密,不乱说?”闻晏安眉毛往下压了压,半信半疑地盯着她。
随予荇面无表情地迎上他的目光,淡淡道:“既然答应了二公子,我便不会变卦。”
“二公子不信?需要我对夫君的牌位发誓吗?”
闻晏安收回目光,“不用。”
“听说,东风阁事发那天,你往八珍楼去了。”
随予荇料到有人会问起这件事,从容点头,“是,我想亲自到香料铺子去选香料,择选香料久了。离开铺子时,天已然黑透,我便领着冬序往临近的八珍楼去吃饭了。二公子是怀疑我跟踪你,想去东风阁凑这个热闹?”
“没什么,我随口一问。”闻晏安嘀咕道:“就算你想跟踪我,好给爹娘通风报信,你也得有这个本事才好。”
随予荇理了理百迭裙上的褶皱,抬头正好看到闻晏安额头上那个还没消下去的包。
“若是二公子头上的伤还没好,切记最近少动脑,夫君的事,可缓缓查。”
“你什么意思?”闻晏安被她这么一说,莫名引得额角隐隐作痛。
随予荇缓步上前,与他擦肩,“没什么,只是关心一下二公子,尽一尽做嫂嫂的本分。”
“二公子想必有话要同夫君说,我便不多打扰,先行一步了。”
闻晏安眼皮跳了跳,只觉得随予荇哪里看哪里奇怪,变脸如六月天,一会儿阴沉一会儿下雨,片刻又转了晴。
而这两天对他的关心,是不是太频繁了些?
好在檀木的香味很快让他静心下来,他从怀中掏出那枚玉佩,端端正正地将玉佩放在闻宏清的牌位中央。后又小心翼翼地跪在蒲团上。
膝盖上的伤似乎仍痛得厉害,也不知道陆聪是找谁设的机关,竟能正中下狠手。这几日对外,还是硬撑着,走路才没有一瘸一拐,可跪下来时,那种痛便避无可避了。
“兄长,若你在天有灵,请保佑明升,顺利将你身上的疑团查出。明升保证,不会再如东风阁一般莽撞,绝不再以身入局。”
牌位前的长明灯将牌位上的描金字迹照亮,回应他的只是良久的沉默。
闻晏安静静地望着牌位,没再说什么。
不过五个月过去,兄长的模样在他记忆里已有些许模糊了。理应英姿勃发的人,却成了悬崖底下的一捧土。
他发誓,兄长的仇,他一定会报,害兄长的人,必会被他亲手斩于剑下。
*
三日后,大理寺的判决下发到河州州府。依本朝律法,陆通判可花钱为陆聪免去死罪,但死罪可免,活罪难逃,陆聪要流放到三千里外的南州服徭役,永生永世不得离开南州。
派去的人说陆通判自陆聪被关押入狱后,不但不想办法营救独子,反而将事情撇得干净,从陆聪落狱到审讯最后直到判决前,也没有插手管过他。像是怕受陆聪的事牵连,影响官位,选择明哲保身。
杜思衡心中清楚,若不是掩人耳目的障眼法,便是这对父子早前便生了嫌隙,以致陆通判不闻不问。
但她们毕竟是父子,许多事情难以完全割开。陆聪流放出城那日,陆通判一定会来送。
过了一日,陆通判果然来了。
律法虽不论情,但也没有严令禁止亲属见流放的罪犯最后一面。只要打点好上下关系,留有一盏茶说话的工夫,是不成问题的。
陆通判一早便来到城外,只等押送陆聪的队伍出城,便能避开城里许多人的眼睛。
队伍一出城,跟着陆通判的管事率先走过去,将事先准备好的一小包银子递给领头的解差。解差掂了掂银子的重量,又念及陆通判的面子,没多阻拦。立刻挥手让身后的众人停下歇息,又识趣地挥手将人遣开一旁,留些说闲话的余地。
陆聪见陆通判来了,原本灰暗的眼睛亮了亮,只是困在长枷,行动不便,只得僵着脖子在原地等他靠近。
“爹,你是来救我的对不对?我身上都是伤,已经有好几日没睡过觉了,爹,你快救救我。我不过是取乐时不小心伤了那个舞姬,一条命而已,用钱赔了便是了,何需要我去偿还?爹,救我,救我……”
陆通判冷眼道:“我早便劝过你,行事不可肆意妄为。偏你害了人,还去招惹宣平侯府,如今这么多双眼睛盯着,若我救你,便是违抗律法,我这通判也不必做了。”
陆聪双手被捆住,动弹不得,只是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望着一脸冷漠的父亲。
“爹,我可是你唯一的儿子。阿娘去了,便只得我一个了。你答应过阿娘,会好好照顾我的,你不能不管我,绝不能不管我了。”
陆通判道:“依你杀人的罪行和你诽谤宣平侯的罪名,若我不花钱为你赎罪,如今你该成刀下的亡魂了。”
“这么多年,我对你们母子已是仁至义尽。可你们呢?又是怎么对我的?”
陆通判目光发冷,厉声问:“这些年,我为何只有你一个孩子,你与你母亲应当心知肚明。你母亲在时,便在我的饮食里下药,你母亲去了,你便假意孝顺,给我的汤里放药。日复一日,让我亏了身体,让我只得你一个孩子。”
陆聪面色一变,怔怔道:“爹,你说什么,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不知道?”陆通判道:“你房里藏有那个小罐子的药粉是什么,是你母亲留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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