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
红色势力号离开无名小岛后的第二天清早,极地潜水号出现在海平线上。
林夏站在船头,看着那一点黄色慢慢变大。
它来得很安静。
最初只是灰蓝色海面上的一个小点,随后露出圆钝的艇身、甲板和已经修好的船壳接缝。潜水艇没有挂多余的旗,也没有发信号,只保持着不快不慢的航速向这里靠近。
林夏知道,自己该走了。
宴会里带出来的东西已经发挥了作用。三处中转港被封,几艘运人的船遭到截停,原本顺着三号码头追查她的那批人也散了。
剩下的线虽然还没彻底清理干净,但应该不会再有人盯着一个独自划船离港的女人。
极地潜水号也修好了。
她的左肩偶尔仍会发酸,腰侧也不能连续发力,见闻色与武装色能够使用到什么程度,都需要持续观察。她应该待在潜水号上,继续治疗。
这些理由很清楚。白纸黑字的,都能一条条写下来。
但她会想起一些,很难用规则、逻辑描述的东西。
比如,雨里的飞檐,后甲板上的月光,那个人贴在她脸侧、微微发抖的掌心。
它们没有具体的形状,但像有重量,占着空间,停在林夏的脑子里,挥散不去。
距离极地潜水号抵达,还有不到半个小时。
林夏起身,向船长室走去。
※二 ※
香克斯在船长室里。桌上搁着一杯酒,还是满的。
从极地潜水号浮上海面的那一刻起,他便知道今天会发生什么。
林夏敲了两下门。
“进来。”
她推门进去。
“极地潜水号来了。”
“嗯……我看见了。”
“……我今天回去。”
香克斯没有立即说话。
林夏继续道:
“外面的追查已经松了。罗的船修好了,我也需要回去继续治疗。今天转移……最合适。”
一句一句,都是事实。
她说得很熟练,像是已经在心里练过许多次,只要不在任何一句后面停得太久,这件事便只像是一项正常的行程安排。
香克斯抬眼看了她一会儿才开口,“东西收好了?”
“差不多。”
“几点走?”
“潜艇靠稳以后。”
“这么急?”
“嗯……”
香克斯低头看着桌上的酒。过了很久,他站起身,绕过桌子,走到林夏面前。
林夏的身体因为他的靠近绷紧了一瞬,但她忍住了后退的冲动。
香克斯伸出手,握住了她。
掌心落在她的手背上,温度很高。力道却很轻。他低头看着两个人交叠的手,拇指在她手背上缓慢地擦过一次。
停住。
又擦过一次。
那一点细微的摩擦沿着手背向上,像生长的藤蔓缠住了她的手臂,又缠住了她的呼吸。
“能不能……留下来?”
香克斯的声音很低。
这句话,无法作为船长的命令,因为林夏并不是他们的船员。也不是海上四皇在某个场合下说出的压人的话。
它只能是男人在私下里,对着心里的人说出的话。带着一丝自己都拿不准的犹豫,但又透着一份恳求,以及一点小心翼翼的私心。
林夏有点惊讶的抬起头。
这些天,她见的最多的是香克斯各种各样的笑,豪爽的、自信的、温柔的、自嘲的。也见过他在察觉到她的犹豫时,克制的后退。他给自己的印象一向是游刃有余。她没有见过他这样。
“本乡可以给你治疗。”香克斯说,“外面的眼线也还没有完全离开,再等一段时间更稳妥。你待在红色势力号上,没人动得了你。”
他说出了一个又一个的理由,听着也都有道理,但又都不足够。
林夏看着他。
香克斯也知道,他抬眼看进她的眼睛。
“我想你留下。”
这一次,没有别的借口。
林夏的手指动了一下,她差点反握回去。
“……我不能。”她说。
香克斯的手没有立即松开。
“……至少现在不能。”
林夏低头看了一眼两人的手。
“我的治疗没有结束。十三年的记忆还没有回来。现在,白刃死亡的状态是最好的,我不能冒险待在四皇的船上。”
“我罩得住。”
“我知道。”
林夏的声音放轻了一点。
“可我不想……我如果在你船上被人认出来,我也许就很难下船了。但这种状态并不是我自己的选择,只是被迫陷入的处境。我不喜欢这样……”
香克斯没有反驳。
林夏停了一下。
这是所有话里,最难说出口的那一个。
“我也舍不得这艘船,但我不想在这种情况下留在船上……”
香克斯的手指收紧了。很短的一瞬,随后重新放松。
“……已经够了。”他说。
船长室里安静下来。
外面传来收帆的声音。有人正在准备两船靠近时使用的跳板,木板落在甲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
香克斯看着她。林夏也没有移开视线。
很久以后,他点了一下头。
“行。”
握住她的那只手慢慢松开。
先是掌心,随后是指尖。最后分开时,他的手指极轻地勾过她的指节,停了一下,最后放开。
林夏的手落回身侧,手心还留着他的温度。
香克斯退开一步,将门口重新让给她。
林夏转身向外走。门在身后合上以前,她听见酒杯被拿起来,又重新放回桌面的声音。
※三 ※
最后一夜,全船给她办了一场送行宴。
红色势力号没有靠岛。
拉基·鲁把厨房里舍不得动的食材全翻了出来,烤的、炖的、煎的摆满长桌。酒桶打开三只,给林夏准备的果汁单独放在最里面,免得被谁顺手倒错。
朋克抱着琴坐在主桅底下。他弹的都是轻快的曲子。
蒙斯特坐在旁边,偶尔替他打两下拍子。两个人谁也没有碰傍晚那一支让整条船安静下来的曲子。
耶稣布最先喝多。他搂着旁边船员的肩膀,一遍遍念叨:
“才待了多少天。”
“林夏明天就走了。”
“那个潜水艇有什么好的,连窗都没有。”
说到最后,眼圈先红了。
本乡把人从酒桶边拖走,给他灌了一大杯醒酒药。
林夏坐在灯火中央。
上船第一天,她挑了一个能够看清所有人、又方便随时离开的角落。如今她仍然能够看清整片甲板。只是已经不再计算回来出口的距离。
拉基·鲁埋在饭底下的肉,本乡放下便走的药,嘎布钉在门框上的木板,还有耶稣布始终不肯承认是谁送的糖。
她曾经一件件记下来,等着这些好意在某一天露出价签。
直到现在,也没有人来收账。
林夏终于接受,这条船上的好意,本来便没有准备要找她换取什么。
香克斯坐在长桌斜对面。他和平时一样喝酒,也会被船员拉去碰杯。耶稣布说到某件事时,他甚至笑出了声。只是目光偶尔会越过桌上的灯火,短暂落到林夏身上。
林夏每次快要看过去,那道视线便已经移开。
她假装没有发现。
两个人隔着一整片甲板的酒气、琴声与笑闹,谁也没有再次靠近。
船长室里的那次握手,也没有人提。
夜深以后,甲板上的人渐渐散去。
林夏起身回舱。
经过香克斯身边时,两人的视线撞在一起。谁都没有立刻移开,停了几息。
随后林夏先向前走,香克斯没有再叫住她。
※四 ※
第二天一早,两艘船靠在了一起。
跳板搭好。
罗站在极地潜水号的甲板上,双手插在衣袋里。帽檐压得很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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