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宫的车驾停在侯府朱门之外,萧元漪踏着碎雪拾阶而入,周身还裹着殿中的梅香寒气,心口却一直滞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涩意。
方才长秋宫里,少商仰望着皇后时那双熠熠发亮的眼睛,像烙在心上似的,挥之不去。
她屏退随行的婢女,脚步不自觉地拐向了少绥的院落。廊下的积雪扫得干净,窗纸透出暖融融的光晕,隐隐有枝头落雪的细碎声响。
萧元漪抬手轻轻推开门,扉轴吱呀一声轻响。抬眼便见少绥正四仰八叉趴在床榻上,身旁胡乱铺着几卷书简,手里攥着一支紫毫笔,歪歪扭扭地抄着《女诫》。小脚丫高高翘着,还随着嘴里哼的小调轻轻晃荡,砚台就搁在枕边,墨汁研得满满的。
萧元漪眉头当即蹙起。
这孩子,半点世家女娘的规矩都没有!功课便该端端正正坐在书案前写,哪有趴在床上敷衍的道理?且不说字迹潦草难辨,还容易伤了眼睛,万一打翻砚台,墨汁浸了被褥,又是一番折腾。
她本想开口厉声训斥,话到唇边,又生生咽了回去。今日本就有心事要问,犯不上先为功课的事闹得不痛快。
萧元漪放轻脚步走过去,俯身一把抽走了少绥手下压着的书简。
“哎——你干嘛呀!”
少绥正抄到兴头上,手腕猛地一空,当即不满地咕哝一声,头也不抬地伸手去抢,“阿姊你幼不幼稚,快还我!抄不完阿母又要……”
话音未落,她抬眼撞进一双沉冽的眼眸里。
萧元漪正垂着眼看她,眉峰微蹙,那眼神里带着几分惯有的严厉,像在说“你也知道怕罚?”
少绥浑身一僵,手里的紫毫“啪嗒”掉在一旁的书简上,染上一个扎眼的墨点。她立马从床上弹起来,跪坐得端端正正,脑袋垂得低低的,声音细若蚊蚋:“阿母……我错了。”
萧元漪瞥了眼那处墨痕,又看了看她这副秒怂的模样,到了嘴边的训斥终究没说出口。她转身走到桌旁坐下,将书简搁在案上,淡淡道:“起来吧,榻上乱七八糟的,像什么样子。”
“哎!”少绥连忙应了一声,麻溜地爬下床,趿着软底布鞋蹭到桌边,坐得规规矩矩的,心里还打着鼓。
她偷瞄了眼萧元漪的神色,见她脸上没什么怒意,稍稍松了口气,又忍不住眨巴着眼睛问:“阿母怎么来我这儿了?”
少绥怕阿母是来查验她的功课,急急忙忙地辩解:“今日宫里回来晚了些,女儿才想着先躺床上歇会儿,顺手抄两页。这篇字难写得很,女儿已经很努力了,就是……就是手还有点酸,写得慢了些。”
那副心虚又强装镇定的小模样,落在萧元漪眼里,清清楚楚。换做往日,少不得要训她几句“狡辩”,今日却没心思计较这些。
她指尖轻轻叩了叩案沿,状似随意地开口:“今日宫里宴席,你也见着皇后娘娘了。你说……皇后娘娘待你们这般温和体恤,你是更喜欢皇后,还是更喜欢阿母?”
“啊?”
少绥猛地抬起头,一双圆眼睛瞪得溜圆,满脸错愕。
她是真没料到,素来端严持重的阿母,居然会问出这样的话。愣了不过一瞬,她便不假思索地摇摇头:“那还用说?当然是阿母啊。皇后娘娘如何比得上阿母。”
萧元漪心头一跳,像是有什么软乎乎的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但她又下意识皱了皱眉,低声斥道:“慎言。”
话虽如此,眼底的冷意却悄然化开了几分,连唇角都忍不住微微往上挑了挑。
少绥偷偷吐了吐舌头,小声应了句“哦”。
萧元漪定了定神,又接着问:“为何这般说?皇后娘娘公允和善,又肯为你们做主,难道不好?”
“好是好呀。”少绥歪着脑袋,认认真真地掰着手指头数,“皇后娘娘是温柔,也会替人主持公道,可她心里装着全天下的人呢,分给自家皇子公主的爱最多,余下的才匀给我们这些女娘。那都是‘余下’的好,不是独一份的。”
她仰起脸,眼眸亮得像盛了星光,语气里带着点理所当然的笃定:“就算阿母平日里严厉,可阿母给我的疼惜,从来都不是剩下的。阿母把最实在的、最独有的那份好,全都给我们几个孩儿了。旁人再好,也换不走我的阿母。你说是不是呀,阿母?”
最后一句问得软乎乎的,带着点少年人的撒娇劲儿。
萧元漪怔怔地看着她,只觉鼻尖一阵发酸,眼眶瞬间热了。她连忙别过脸,抬手轻轻按了按眼角,再转回来时,神色已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只淡淡“嗯”了一声,低声道:“算你会说。”
她心里却翻涌着万般柔软。自己素来以为养儿女便该严教规矩、护其周全,从未想过,在小女儿眼里,自己这份笨拙的、藏在规矩背后的疼爱,竟被看得这般通透。
真是……怎么养了这么个贴心的孩儿。
萧元漪顿了顿,又状似不经意地开口,语气里带着点自己都未察觉的局促:“那……你阿姊呢?你觉得……你阿姊她,是不是更喜欢皇后娘娘些?”
少绥闻言,心里咯噔一下。哦——合着绕了半天,前面问自己都是铺垫,真正想问的是阿姊啊?
她看着素来沉稳端方的阿母,此刻竟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紧张,指尖都微微攥着,不由得心里暗笑。难得见阿母这般局促,少绥心思一转,起了逗弄的心思。
她故意拖长了调子,皱着眉头装出一副思索的模样:“阿姊啊……我觉得……可能……大概?”
萧元漪的眉头跟着她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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