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廊下宫灯被晚风吹得光影摇晃。程始半拉半劝,将满腔郁愤的萧元漪拽回了主寝。屋内烛火静静燃烧,铜炉里沉水香袅袅升起,却驱不散满室沉滞的气氛。
萧元漪一把甩开程始的手腕,靠着冰冷的木柱,胸口依旧在不住起伏。方才九骓堂之中,藤条抽打皮肉的闷响、少商不肯弯折的倔强、少绥声泪俱下的哀求,一桩桩一幕幕,反反复复在脑海中盘旋。
“你方才何必那般拦我。”萧元漪语声沙哑,眉宇间尽是疲惫,“少商行事鲁莽,若不重重惩戒,日后不知还要闯出何等滔天大祸。”
程始上前,取过一件薄披风,轻轻披在她的肩头。他望着妻子眼底藏不住的红丝,长长叹息一声。
“元漪,我何尝不知少商此举,确有几分莽撞。”程始语声沉沉,“但你可曾想过,她为何不肯先来寻你?”
萧元漪抬眸,眉头紧蹙:“我早已同她说过,受了委屈,自有长辈为她做主。是她性子执拗,一意孤行,不肯听我教诲。”
“是啊,你是同她说过。”程始缓缓开口,“可这么多回,她受排挤、受构陷,每一回,你最先看见的,永远是她行事逾矩,看见的是程府的体面,看见的是往后要招惹的祸端。她心底的委屈,又有几回,被你真正放在第一位?”
萧元漪嘴唇动了动,想要辩驳,话到喉咙,却又堵了回去。
程始望着她苍白的面容,继续轻声说道:“少商自小在葛氏手底下熬过来,凡事只能靠自己。她早已不信,受了委屈,静坐家中,便会有人踏破门槛,替她讨回公道,她只信自己争来的公道。”
“你一心想要磨平她的棱角,教她懂得隐忍守礼,可你忘了,铠甲若是被尽数剥去,内里便是一身血肉,任人宰割。”
萧元漪垂落眼帘,指尖微微颤抖。这些日子一桩桩旧事,如潮水一般翻涌上来:九曲桥的谋划、女儿哭诉的泪眼、围场猎帐的构陷、匿名笺帖漫天流传……一桩桩,一件件。
她一心以规矩训女,总以为,严苛便是爱护,挫折方能成长。可到如今才恍然惊觉,自己看见的,永远是女儿行事的错处,却很少俯身,去看一看错处底下,藏着多少无处诉说的伤痛。
她是将门女子,沙场之上,只知惩恶立威,断案论罪,先看是非对错。可母女骨肉之间,却从来不是只论是非的刑堂。
“我……我本以为,我是为她好。”萧元漪的声音,一点点带上了颤音,“我怕她这般刚烈性情,将来在权贵漩涡之中撞得头破血流。我想把她教成能够安度一生的女娘。我竟不知,我步步为营的庇护,于她眼中,尽是苛责。”
话说到此处,那层长久硬撑的外壳,终于轰然碎裂。两行清泪,毫无预兆,顺着她素来刚强的面颊缓缓滚落。她一生征战,刀剑加身不曾垂泪,面对千军万马不曾退缩,可此刻,面对亲生女儿之间解不开的隔阂,只觉满心的无力,茫然无措,连双手都微微发抖。
“我究竟,是哪里做错了。”萧元漪低声喃喃,肩膀轻轻耸动,再也维持不住往日侯府主母的端庄自持。
程始见她落泪,心中亦是酸涩,上前,轻轻将她揽入怀中,不再多言,只任由她将满心的悔恨、无助,尽数化作泪水宣泄而出。
另一边,少商的偏院。
贴身婢女扶着程少商踏入屋舍。少商浑身脱力,踉跄着趴在床上。烛火昏黄,将她单薄的影子投在墙壁之上。
程少绥挥手令婢女退下,屋内只剩下姊妹二人。少绥快步上前,蹲下身,仰头望着阿姊苍白的脸庞,眼眶早已经通红。
“阿姊……疼不疼。”少绥声音哽咽。
程少商缓缓闭上双眼,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皮肉的剧痛尚在其次,真正撕扯心口的,是那一份深入骨髓的委屈。
自己寻到确凿证据,寄望长辈主持公道。到头来,换来的不是体恤,而是一顿家法,是一句句“行事莽撞,置家族体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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