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听海风劲吹，浪起轰鸣，远处有身影飞驰而来。
樱皓惊呼一声，又连忙捂住自己的嘴巴。
再近些，便可看清那人身穿云水蓝琵琶袖诃子裙，底下又渐变为羽扇豆蓝色，若海面蒙雾之景，而外缀层层柔蓝纱片，边缘被裁成圆瓣状，动起来恰似浪花滔滔。
纪熙冉伸出胳膊朝前一步，将樱皓护在身后。
对方反倒探出个脑袋：“她这条品月蓝丝绦上的祥云刺绣可真好看。”
纪熙冉环顾周围，发现无甚趁手武器，心底不断转圜想着办法。忽听她在那说了什么蓝不蓝的，只絮絮应道：“嗯嗯对。”
说话间，来者已踏步至眼前。
这次纪熙冉也看清了，是位貌似与她年龄相差不多的少女。
又因樱皓的话语，她下意识去看了少女的丝绦，尾端确实绣着精致的祥云纹样。
纪熙冉朝她投去讶异一眼，刺绣不大，且相隔甚远，她目力竟如此之好？
但眼下没空纠结这个，她冲来者道：“阁下何人？”
“哼，我凭什么告诉你，快把她交给我。”
少女一双下垂圆眼，看起来面善可爱，说话却傲气十足。半绾的乌发簪满蓝蝶花饰，细链流苏随动作在天光下晃眼得厉害。
闻言，樱皓忽然拽了拽纪熙冉的衣角，她作口语问道：“你认识？”
对方点点头：“我当时往结海楼游过去的时候，好像看见过她。”
“在海里？”
纪熙冉心下飞速盘算，没有玉牌便不是结海楼门生，想必是某种海妖。
再不济——
她把发带放回身后，总不至于一来便遇到鲛人了吧。
樱皓想了想，又补充道，“当时我从那个礁石岸上跳下去，没多远就看见了一道身影，我不确定是不是她，但还有其他乡亲瞧见了，回去后可以问问他们。”
“其他乡亲都瞧见了？”
滔滔海浪哗哗作响，水影接耀眼天光在纪熙冉面上潋滟过一道影子。
她确认道：“也就是说，他们全都清楚，你不是失踪，而是被妖带走了？”
樱皓也琢磨不出哪里不对，总之稀里糊涂地点了头。
可是那些村民，没有告诉纪熙冉这回事，她身无一刃便空手而来。
海水依旧苍茫无边，但她感到这里的空气比初来时更难闻，哪怕月下海地处南边，九月远远不到降温的时候，可浑身却无端发冷。
与她心底寸寸凉下的同时，褚舟济霍然起身，沉声道：“再说一遍？”
“我……我不是故意的！”
村民目光闪躲，颤颤巍巍地吐出几个字。
“樱皓当时是遇到鲛人了，所以才跳下水离开去找出路的。”
那人被吓得开始竹筒倒豆子：“樱皓是蔺祀姑的义妹，她要有事，我们都活不成的，河神会发怒吃掉整个村子的。”
另有人凑过来赔笑：“起初我们是怕你们不愿意救人，既然她能去救樱皓，你肯定有办法去救她的……”
一声裂空铮鸣，生生掐断他未尽的话语，褚舟济以剑鞘横锁其喉。
“你们好像搞错了什么。”
曈曈红日扯着刺眼的强光划过褚舟济眼前，笑意落山。
“留在这守护你们是我师妹的意思，我听她的话。但凭什么听你们的话？”
通体鎏金的剑彻底露出真面，展翼剑柄随动作如挟风而下的游隼，寸寸出鞘的声音听来若骨髓被啃噬，叫人心头发紧。
被他剑锋不断下压的人，从这个角度能瞧清海潮起、碧天合，以及环形羽翼剑柄中，白皙俊美的少年，天生上扬的眼尾仿佛谪仙。
谪仙的利刃在他脖颈边比划，冰凉的剑身凌迟神经。
他想开口求饶，嘴巴张张合合，可喉管似乎脱离身体了。
谪仙煞神动作又缓又慢，一时间拿不准他是动了杀心，还是等人给出一个合理的由头。
有人恍然大悟，师兄妹保不齐是竞争关系，眼前这人大概只是装装样子。
又连忙劝道：“我们不过是为自己考虑罢了，再说了，我们哪里懂得这些，你要……”
张口之人蓦然感到，周身破损处的疼痛刹那消失，他缓缓转头，对上同伴惊恐的目光。
他双手漫无目的地抚摸自己的臂膀和胸口，停在一处温热时，身躯轰然倒下。
周围海浪的声音被扯成直线，众人恍惚间感到置身于杳杳山道，不敢侧目万丈悬崖边，只紧紧闭眼听见血液滴在地上的声音。
褚舟济手腕一瞥，将剑身悬停在那人头颅上，忽然停了动作。
本就已力竭的村民惊恐地凑成一团，呜咽和惊恐的神色撞在瞳孔，他顿觉烦躁无比，安静的头颅嗡嗡作响。
方才倒下的人明明身着褐色衣物，怎么突然成了黑色？再定睛瞧去，他整个人凭空消失。
褚舟济微微眯起眼睛，可是那些抱在一团的村民忽然又朝四周跑去，忽然又跑回，有时在眼前，有时此地根本无人。
他下意识就要找纪熙冉，却是唯余海浪阵阵。
幽幽沧海碧波横，滚滚日轮人心惶。
忽然心底冒出个声音来：这是哪里？我为什么在这里？
不要去想……深呼吸……
他不断用手背去割翼状剑柄，试图用疼痛唤回思绪。可越随着他动作加快，脑海中场景变化更快。
光怪陆离，头晕眼花。
褚舟济没有动作，其他人也不敢再动，他们在好奇、在畏惧，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人们或恐惧或打量的目光晕开了他的视线，仔细寻找，没有他要的那种情绪。
瞧他面色出现几分茫然，有人好奇，总不至于是突然失忆了？
却听少年忽然开口，“刚才你们说，她去干什么了？”
眼下众人不敢再扯谎，连忙道：“仙师大义，不小心被妖给捉了。”
“当真？你们一开始也是这样说的？”
众人哑口无言，那自然不是。
褚舟济叹了口气，周遭温度缓缓上升，海水被蒸发出滚滚雾气。有风吹来发丝遮住他的左眼，剩下右眼中，瞳孔光点彻底淹没。
众人不断大口喘气，周围的大海就像火炉般炙烤着身躯。他们吸气、呼气，要逃跑，可是只听褚舟济道：“你们讲的不是真话，所以你们也不是真人了。”
他缓缓道：“既然如此，杀掉你们，不算违背我师妹的意愿。”
剑气如瀑飞流而下！
一道低哑沉润的声音飞身而来——
听起来，似乎是什么乐器。
凛冽的剑气被声音搅翻，四处纷飞中，有道蓝色身影翩翩而来，竟是白发如雪。
褚舟济眼眸微眯，原来是……
来者怀抱一阮，从船上跃下，身形清逸、气质出尘。随他踏步而来，信手拨弦，村民们东倒西歪，只觉压制周身的炎热终于散去。
他抬眼，拿出自己的流徽牌，淡淡道：“结海楼，风回雪。”
环视周遭后，手在阮上换了个地方：“请问这是在做什么？”
褚舟济看都不看：“要么带着他们去死，要么我先杀你，再杀他们。”
风回雪平和的眸光微动，指尖搭在弦上，缓缓一拨，“噔——”，又是道沉厚绵软的乐调。
褚舟济忽觉心下一松，又立马明白过来，烁知反手劈出，被音调堪堪挡下。
“精神术法不必在我面前使了，还是说你有别的打算？”
“稍安勿躁，请问此话怎讲。”
“你看不见？”
风回雪浅淡的眸子动了动，蹙眉道：“此事我完全不知情。结海楼掌管整片月下海，不会对有难的民众弃之于不顾。”
闻听此言，褚舟济本就已经痛到发闷的头更觉被人不断添柴加火。
这人所说的，怎么又和自己看得到不一样？
哪边是真？哪边是假？
师妹……师妹在哪里？
她不在，这里是真实的吗？
偏后头村民见有人来撑腰，故意“哎呦”“哎呦”地喊着好痛，一直憋着的恐惧也化作泪水喷涌而出。
各种各样的声音，跟脑子里的画面搅和在一起。褚舟济沉吟片刻，抬手，碾着自己刚切开伤口拂过，鲜艳的红被皮肉吃掉。
风回雪眼瞧对面之人神色越来越不对，手刚搭在弦上，整个阮身瞬时爆发出激烈的震颤。
他神色一凝，转身护住乐器，抬手又是一道清心音拨去，但对面竟是毫无反应。
惊措下，风回雪不由暂退，他主修清心静气，杀伐曲非他所擅，且褚舟济是岁寒阁派来的仙师，无法杀之。
眼下未见另一位，他却也从当前局势判断出几分不对来。
就这么几个思忖间，手底动作被一扰，清心音错乱一拍，带出些杀伐意味。
利风擦着褚舟济耳畔而过，他偏头轻松避过。落地后神色依然是一派毫不在意，没有被激怒，也没有遇到劲敌的兴奋。
只是寂寂横抬起剑身，两指并拢从其上划过。
风回雪不知这个动作意欲何为，但他清楚此时此刻定难以善了。
轻缓的声音重了几分，朝后面渔民道：“究竟何事！”
村民三言两语同风回雪解释了遍，他顿时抓住重点：“另一位呢？”
弦间忽然如荆棘生出般扎手，他错愕抬眸，终于拨出一道切实的杀伐音，凛冽剑气被朝两边泼去，硬生生打回了扑上礁石岸的海浪。
他低头看，五指已被割得鲜血淋漓。
没有片刻反应时间，褚舟济下一击已至。
金色剑光横劈竖斩，起伏错落有致，速度又若乘风之快，风回雪左躲右避，衣袂与白发翻飞回卷。却依然难在此一剑充阵的攻击下，寻到落脚之地。
他当即弹出本命术：“何人识，澄净心。”
柔婉的曲调如轻声细语般开，原本痛哭流涕的村民渐渐止住眼泪，面上变得安详。
还未来得及松口气，又是一道斩击。
抬眸望去，褚舟济竟真如他所说，不见受到任何影响。
边交错指法，风回雪边想，此人状态不对，神智完全不清醒。想必岁寒阁派来的另一位仙师，定然清楚他怎么了，只是另位仙师名讳为何？
平日只听纪阁主有一妹妹，但他修行从不关注杂事，眼下到切切实实给自己出了难题。
眼见褚舟济的剑锋速度越来越快，就连周遭海水都被剑风刮出磅礴呼啸。他衣衫已出破损，若是再来几击，整个人怕是能被从中劈碎。
自己的“澄净心”即将失效，到时村民四处奔跑，任何一道风都足以将他们碎尸万段。
音律散尽的最后一瞬，褚舟济蓄势在剑尖，彻底腻烦了这场追逐，纯金色的灵力画圆空中，恰如日光起于其剑。
电光火石间，风回雪脑海中闪出了月师妹的面庞。
前夜修行时，明月花影下，她提到过的那个名字。
忽然大声道：“纪熙冉！”
褚舟济动作一顿，目光如毒蛇般扑向他，几乎看不清的残影刹那归正，如合翅的凤凰般降落梧桐。
见应当是赌对了，他稍稍松下口气：“纪熙冉仙师来此是为结海楼水患，若今日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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