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下，洛阳通往长安的宽阔驿道上，一支车队正疾驰向前。十几骑亲随簇拥着七八辆马车，马蹄与车轮碾过黄土，激起漫天尘沙，又被夕照染成一片金黄。
第二辆马车旁，一匹骏马始终与车并肩而行，马背上端坐着一名身着浅黄胡服的少女。她的身形半隐在垂着长长罩纱的藤编幕篱之下，旁人所能望见的，只有随风飘飞的衣摆和薄纱。
这位少女，便是陆盈盈。
半年以前，不，哪怕只是半个月以前，她也绝对想不到，有朝一日，自己的名字之前可以加上这一长串形容，听上去像极了侠客话本的开头。
乘船赶路的时候，她总是躺在床榻上，感受着船身的摇荡，虽然明知自己正在一天天远离故乡，却始终没有多少真切的感觉。可现在却不一样了，每一次马蹄落地，震动便沿着马鞍传到她的腰背，连同迎面吹来的风和不断后退的山峦，都在提醒她，自己正在实实在在地奔向远方。
不过，陆盈盈早就顾不上这些，她现在只有一种感觉，那就是自己全身的骨头都要被颠散架了。
第一天上马的时候，她兴致勃勃地坐在马上，迎着凉爽的晨风行进，看两旁田地与远处起伏的山岭不断向后退去，感到一股豪情充满了胸膛。
然后金杏子和姜白羽在她身后对视一眼，姜白羽说：“赌不赌？两天。”
金杏子眨眨眼，说：“也就第一天吧。”
第二天一醒来，陆盈盈就被腿上的刺痛和腰间的酸痛淹没，一整天都只能在马车里歇息，看她俩在外面谈笑风生。
金杏子赢了。
至于王楚月，她只在早晨和即将日落的时候出来骑一会儿，其余时间都舒舒服服地窝在车厢，多数时间在看闲书吃点心，偶尔复习几页功课，别提多么悠闲自得。陆盈盈今日早上看她的时候，觉得她的脸都圆了三分。
又过了两天，等到陆盈盈的腰腿终于不再那么酸痛，能够重新上马，金杏子便兴冲冲地赶来传授经验，“别把腰挺得那么直，放松些，跟随着马鞍的起伏……哈哈哈白羽快来看我也有当先生的一天哪！”
十几天的时光一晃而过，她们早离洛阳二百里之遥，眼看就要抵达渭南，陆盈盈也早已习惯了马背上的颠簸，可以仪态优雅地坐在马背上，欣赏落日的美景。
“陆姑娘，要不要歇息一会儿？”旁边有个亲兵问她。他们都是姜、金两家的部署，一路上对她和王楚月却也颇为客气。
陆盈盈摇摇头，她撩开幕篱的纱网向远方眺望。南面的洛河蜿蜒流过山间，河岸旁是大片收割过的田地，零星几处村落，偶尔还能望见农人牵着耕牛走在田埂上，远处升起几缕淡淡的炊烟，虽然是寻常的景色，在夕阳下却有一种说不出的动人。
其实，她也暗暗享受独自骑马的时光，有时她天马行空地胡思乱想，觉得自己是隐姓埋名的蒙面侠客，或者身世离奇流落民间的公主，正在逃亡中，而追逐着她的则是——
“盈盈，我们还没有到吗？”王楚月从马车窗探出了脑袋，声音里还有几分困倦。
陆盈盈从那场尚未来得及展开的惊险逃亡中回过神来，她定了定神，答道：“快了，听说离客舍还有半个时辰的路程，到时候就能歇息了。”
“今天有没有晚霞？”
她们一起看向西面的天空，一望无际万里无云。
“……看起来没有，我先撤了。回见。”
说完，王楚月又缩回了马车里，不忘把车帘拉好。
“真佩服你，这么颠簸的马车上也睡得这么好。”
“……还好啦，我一天里只睡两觉，第一觉醒来吃早饭，第二觉醒来吃晚饭。”车帘又拉开了半截，王楚月探头出来说。
“这应该称为一天只醒两次才对。”
王楚月转移了话题，“杏子和白羽呢？她们不会也在睡觉吧？”
陆盈盈示意她侧耳倾听，王楚月转过头，果然听到从后面马车上传来的金杏子的声音。
“……知及之，仁不能守之，虽得之，必失之。知及之，仁能守之，庄以莅之。动之不以礼……”她正在有气无力地背着论语。
“背错了，中间漏了一句。”姜白羽指出。
“啊、啊对！……知及之，仁能守之。不庄以莅之，则民不敬……后面是……呃……君子不可小知——”
“背错了要从头重新开始，不然就全乱了。”
“我们不能等到了客舍再接着背书吗？马车太晃了，我感觉早上背的章节已经被从我脑子里甩出去了……”
“不要。”
“白羽，你有没有觉得最近你煞气越来越重了……”
“这应该是因为有人背错的次数实在太多了。”
……真是可怕的对话。两名听众不由得打了个寒战。她们默契地不再做声，只剩金杏子哀怨的背书声一路回荡着。
*
车队总算赶在天色完全暗下去之前抵达了客舍。原本清静的院落一下子被车轮声、马嘶声和人声填满。随从们忙着卸下箱笼，牵马入厩，灶房里升起了炊烟，婢女们抱着衣物与包袱，在客房和庭院之间来回穿梭。对于赶了一整天路的旅人们来说，再没有什么比一顿热饭、一盆热水和一张柔软的床榻更令人期待的了。
巧桑将浸过热水的巾帕轻轻覆在陆盈盈脸颊上的瞬间，她发出了感动的叹息。
下午她多骑了一会马，此刻累得一句话都不想说，进了房门就倒在床上动弹不得。
最终是肚子的抗议使她不得不坐了起来。等她万分不愿地拖着沉重的脚步下了楼，却见王楚月、金杏子和姜白羽正站在院子里，不知商量些什么。
“盈盈，”王楚月回过头，神秘兮兮地冲她一笑，“你猜今天的月亮为什么这么圆？”
陆盈盈疑惑地抬起头。夜空中没有一丝云彩，唯有一轮圆月高悬，独自播洒下皎洁的辉光。
“难道今天是中秋！”她吃了一惊。这一路上她一点没算过日子，直到此刻才猛然意识到，今日竟已是八月十五。
“真可惜，没能赶到长安过中秋。”陆盈盈有些懊恼地说道，“如今只能在镇上寄宿，也不知道该怎么过节才好。”
“我们正说，让店家多做几个硬菜，算是犒劳他们一路上的辛苦。”姜白羽用下巴点了点远处边忙碌边说笑着的亲兵们。
“还有我！”金杏子举手，“我可以出钱请大家喝酒！那什么……举杯邀明月，对影成四人！”
王楚月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放弃了追究金杏子的算学水平，只说：“刚才我已派郑嬷嬷去打听这里的时鲜果子，葡萄未必能买到，梨子、石榴总该有些。总之能买到什么便买什么，今晚可不能太寒酸。”
“我还带了几饼今年的新茶。”陆盈盈想了想，提议说，“待会儿也可以取来煎着喝，正好解解酒。”
于是，这场仓促决定又七拼八凑出来的的中秋宴终于有几分像样。桌上摆满了炙羊肉、蒸鸡、汤饼和菜羹，酒杯茶盏错落其间，还有盛着各色果品的瓷盘。灯火虽不如家中明亮，月辉却从窗外洒了进来，在杯盏中映出一轮轮小小的月亮。
金杏子正忙着对付盘中最后一块炙肉，姜白羽无奈地伸手替她扶住酒杯，免得被挥来挥去的手肘碰翻，王楚月灵感爆发，又发明了几个新笑话，而陆盈盈不得不端起茶杯以免自己笑得太夸张……
楼下的亲兵们也喝得兴起，谈笑声越来越响，仿佛所有的热闹今夜都汇聚在这座小小的客舍里，只给客舍之外的天地留下无边无际的月色苍茫。
这就是陆盈盈后来所能够记得的，在她们四人正式踏入长安之前的最后一个夜晚。
那时，长安对她而言，还是一个只存在于想象中的地方。她已经见识过洛阳的风姿与繁华，便以为京城不过是一个更大、更热闹的洛阳。她期待着明天，却又心满意足，满心以为往后的日子大约也会是这样，同姐妹们说笑玩闹，旁的事情都不值得烦恼。反正四个人在一起，又有什么大事值得放在心上呢？
至于前方还有多少新奇的人与事，多少出乎意料的际遇，那时的她，自然是无论如何也想不到的。
月亮渐渐升入中天，酒足饭饱的人们渐渐散去，客房的灯火相继亮起，小院重新回归了夜晚的寂静，廊下几盏灯笼，在夜风中轻轻摇晃。
陆盈盈却还没有睡，她吩咐巧桑取来纸笔，在窗前坐定，打算写一封家信。
“父亲大人膝下：
别来数日，不知起居何如？女儿自洛阳西行，沿途诸事皆安，今夕宿于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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