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日后,李世民处理完繁杂政务,心中那份自夏苗以来便挥之不去的隐忧,以及近日观察景颐与孩子们相处、听高明提及西市之行种种后愈发强烈的探究欲,让他决定再次前往凝云轩。
与长琴的谈话往往在深夜进行。今夜亦是如此。
烛火在精致的铜灯中摇曳,映照着长琴清雅的侧脸和李世民凝重专注的神情。他们谈论的已不止于景颐的溯梦与《鸣岐谱》的缥缈线索,更涉及到一些关乎王朝治理、人性、历史循环的深层思索。
长琴虽言语简洁,每每点出关键,视角超然,却往往能给李世民带来豁然开朗或更深沉的思虑。
不知不觉,宫漏已报子时。窗外夜色浓稠如墨,万籁俱寂。
李世民揉了揉发胀的额角,正欲告辞,长琴却淡淡开口:“更深露重,陛下若不嫌弃此处简陋,可于西厢暂歇一宿。”
他并非客套,而是看出李世民精神虽亢奋,身体却已露疲态,且眼中血丝隐现,怕是回甘露殿也难安眠。
李世民略一迟疑,便点头应允。他确实感到身心俱疲,且在这凝云轩中,远离前朝纷扰,面对着这位非人的仙长,反而有种奇异的放松感。
西厢房布置得极为简单,一榻、一几、一屏风而已,但洁净非常,空气中飘散着淡淡的、宁神的檀香与竹叶清气。
景颐今晚恰好也睡在这里。
这小家伙下午玩疯了,赖在师父这里不肯回自己屋子,早早便抱着小枕头睡着了,此刻正蜷在榻里侧,呼吸均匀,小脸在睡梦中显得格外安宁。
长琴并未多言,只示意李世民自便,便转身回了主室,门扉轻掩。
李世民褪下外袍,看着榻上那一小团。孩童纯净的睡颜仿佛有种魔力,能涤荡人心头的焦躁。
他轻轻在榻外侧躺下,尽量不惊动景颐。被褥柔软,带着阳光和草木的气息。连日来的疲惫如潮水般涌上,他很快便沉入了睡乡。
然而,梦境并不安宁。
起初是混沌的。渐渐地,熟悉的、令人心悸的灼热感与喧嚣声由远及近。这一次,不再是玄武门前夜的惊鸿一瞥,也不再是林中破碎的片段。
是,全部。
他仿佛一个被迫悬于高空的幽灵,眼睁睁地、无比清晰地看着那场浩劫如何一步步发生、蔓延、直至摧毁一切。
他看到开元盛世极致的繁华下,潜滋暗长的骄奢与隐忧;看到那个名叫安禄山的胡将如何以谄媚与战功攫取权柄,看到朝堂的麻痹与边镇的失衡;看到渔阳鼙鼓动地而来时,承平日久的州县是如何的惊慌失措、一触即溃;
他看到潼关失守,哥舒翰被俘,消息传到长安时,龙椅上的李隆基那难以置信的惊怒;看到仓皇辞庙、夜半出逃的狼狈与凄凉;看到马嵬坡前六军不发的逼迫,看到白绫悬树的惨烈;
他看到叛军铁蹄踏入长安,烧杀抢掠,宫阙蒙尘,百姓如羔羊;看到太子在灵武匆匆即位,艰难支撑;看到郭子仪、李光弼等将领在血火中苦苦搏杀,收复两京的惨烈与反复;
他看到战争如何持续八年,山河破碎,人口锐减,民生凋敝,盛世的锦绣被撕扯得千疮百孔;看到藩镇割据的隐患由此深深埋下,朝廷权威一去不返;看到杜甫笔下“国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的悲怆,看到颜真卿祭侄文稿中那力透纸背的悲愤与绝望……
这不再是之前的匆匆一瞥,而是沉浸的、充满细节与情感的体验。
他能感受到逃难路上的饥渴恐惧,听到乱兵刀下的惨叫哀求,闻到战后废墟的焦臭与血腥。
那种无力回天、眼睁睁看着自己辛苦建立的基业崩塌、万民涂炭的剧痛与窒息感,几乎将梦中的他撕裂。
“不……不是这样……不能这样……”他在梦魇中挣扎,冷汗浸透了中衣。
就在这时,睡在他身旁的景颐似乎被这剧烈波动的情绪和庞大的梦境信息所影响,不安地动了动,发出一声含糊的嘤咛,小手无意识地挥动了一下,碰到了李世民汗湿的手臂。
仿佛是某种开关被触发,又或者是两个不同性质的气运与灵力在深度睡眠中产生了更强烈的共鸣。
梦境画面骤然变得更加清晰、更加具有冲击力,甚至开始夹杂一些零碎的、仿佛来自不同时空视角的评论或碎片:
某个后世文人摇头叹息的侧影,某句刻在石碑上的哀悼诗文,甚至是一缕来自更遥远未来、对这段历史定性的尘埃落定般的苍凉感……
“呃——!”李世民猛地从榻上坐起,大口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眼神涣散,仿佛还未从炼狱般的景象中挣脱。
冷汗顺着他的额角、鬓边涔涔而下,里衣已然湿透,紧贴在皮肤上,带来一片冰凉的黏腻。
他的动静惊醒了景颐。小家伙揉着惺忪的睡眼坐起来,迷迷糊糊地看着身边剧烈喘息、面色惨白如纸的李叔叔。
景颐自己似乎也做了些混乱的梦,小眉头皱着,带着哭腔嘟囔:“好多火……好多人哭……吵……”
几乎是李世民惊醒的同时,外间的长琴已然察觉不对,身影一闪便出现在厢房门口。
他指尖一点,桌上的油灯无声亮起,柔和的光线驱散了部分黑暗,也照亮了李世民惊魂未定的脸和景颐懵懂困惑的表情。
长琴的目光先落在景颐身上,迅速感知了一下,确认他只是被波及,有些惊悸,并无大碍。随即,他看向李世民,琉璃色的眼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深邃。
他的声音平稳,却带着一种安定人心的力量:“又看到了?”
李世民用力闭了闭眼,试图驱散脑海中那些鲜活如刚刚发生过的惨烈画面,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只能沉重地点了点头。
这一次的目睹,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清晰、完整、深刻。那不再是一个模糊的警示,而是一幅血淋淋的、几乎可以触摸到细节的亡国图景。
长琴走到榻边,将因不安而靠过来的景颐揽入怀中,轻轻拍抚他的后背,一股宁静的灵力缓缓渡入,安抚着小家伙残余的惊悸。
景颐很快在师父令人安心的气息中重新放松下来,眼皮又开始打架。
“这一次,”长琴的目光重新落回李世民脸上,语气平静却带着洞悉一切的了然,“是全部?”
李世民深吸一口气,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嘶哑而沉重:“……是。从头至尾,历历在目……恍如亲历。”
他抬起头,眼中布满了血丝,那里面不再是单纯的恐惧,而是一种混合了巨大悲痛、沉重责任以及,被逼到绝境后反而生出的、孤注一掷的决绝,
“仙长……那景象……那些因果……我,大致看清了。”
长琴静静地看着他,没有立刻说话。深夜的凝云轩,只有景颐逐渐平稳的呼吸声,和李世民依旧有些不稳的气息。
良久,长琴才缓缓道:“看清了,然后呢?”
李世民赤脚下榻,站在冰凉的地板上,身姿却挺得笔直。窗外透入的微光勾勒出他坚毅的轮廓。他望向窗外无边的夜色,仿佛要看穿时空,望向那潜藏在未来阴影中的危机。
“然后,”他的声音低沉,却字字清晰,仿佛誓言,凿入这寂静的深夜里,“便是想办法,让它永不发生。”
景颐在师父怀里蹭了蹭,完全不知道,自己无意识中泄露的梦,已经彻底改变了身边这位人间帝王的内心轨迹,并将深远地影响这个王朝的未来。
他只是觉得,今晚的梦,好像特别长,也特别累人。
——
一连几日的雷雨,今日天气终于放晴。
景颐在凝云轩闷了两天早已按捺不住,趁着师父午后入定,便一溜烟跑出来,熟门熟路地摸到了丽质和李治常玩耍的御花园东侧小广场。
丽质正带着李治玩黄鹞吃鸡的游戏。
丽质当“母鸡”,身后跟着一串小宫女装扮的“小鸡”,而李治摇摇晃晃地努力扮演那只最凶猛、也最容易被绊倒的“小黄鹞”。
景颐一看就乐了,立刻加入战局,自告奋勇要当最厉害的“大公鸡”,负责保护“小鸡”和对抗“黄鹞”。
游戏立刻升级,变得更加混乱。景颐仗着身手灵活,左冲右突,咯咯笑着躲避李治笨拙的扑击,又不时故意放慢速度逗他,引得李治和一群小宫女笑闹不断,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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