鸡鸣熹微,薛兰庭神清气爽一起床,后背就被拉扯得一阵剧痛。
昨日剜肉之景历历在目,他不得不动作慎之又慎、轻之又轻,如此挨到饭点,本想跟人倒倒苦水,哪知尹大头见他就摆出一副欲言又止、吃了苍蝇般的神情,头低目浮,浑身抗拒之态。
薛兰庭一肚子郁闷。这时姜沅下楼,没有坐到他留下的座位上,反而换了一桌,显然也是对他避之不及。无论他作何长篇大论,关心她眼底乌青也好,畅想北地风情也好,均是三两字“嗯”“啊”以复,恹恹不乐。
薛兰庭遂收声回坐,发挥他那磨练的不太精通的察言观色本领,明目张胆地觑着她。
乾福客栈的朝食是一碗清粥、两只馒头与一碟酱菜。薛兰庭见姜沅刚起筷,就一动不动,直直盯着两只馒头,不由想到沅江畔之事,竟鬼使神差地,将她碟中的馒头夺了去,咬一口道:“我还没吃饱呢!”
姜沅下抿的唇角忽而勾了勾,“你是猪么。”
薛兰庭见她笑了,顿觉自己做了个伟大无比的决定,嘻嘻道:“我才十八,还在长身体,吃多少都饿。沅兄,你多大了?”
姜沅道:“我也十八。”
薛兰庭“啊”了一声,“你懂的这么多,我还以为你行弱冠礼了呢!说不定你比我还小,那我要不要叫你‘沅弟’?”
姜沅懒得理他。两人言语状若亲密,尹大头在一旁坐立不安,粗指甲在桌面一挠一挠,一双招风耳都似耷拉下来,终是忍不住直起身子:“那个……此地已属北境,再往前便是芜城。我早年在那儿结过梁子,要是撞见仇家可了不得。不如、不如先行离开?”
薛兰庭道:“啊,有我和沅兄在,还怕护不住你?”
姜沅虽不知尹大头为何突然改变主意,心底却巴不得他离得越远越好:“既是你的选择,那后会有期。”
可尹大头哪会真的吐下这块肥肉?几日相处早探出二人出自三大庄,当下堆起满脸谄笑,搓手道:“……姜大侠,您看我这孑然一身,无依无靠,贵派可缺看门喂马的?不求别的,只求您赏件信物,容我自去谋个差事。以后身处同门,大家都有个照应,您但有所需,我必当赴汤蹈火!”
姜沅从腰间取出一块铁牌,淡淡道:“好说,故交一场,自然不能亏待了你。”
尹大头喜笑颜开,心满意足离开了。他一走,两人的脚程快上许多,第三日就到达了芜城。芜城虽是城,但覆盖大片草原、沙漠,占地极辽,游牧农耕一体,不少异邦人互通有无。
薛兰庭负剑四望,举目便是莽莽苍天、牛羊遍野,大片大片的吟霜花迎风招展,翻成一股股白浪。戴着头巾的女人,光着膀子的男人,在帐篷前倒羊奶、削马蹄,时不时向两名俊俏的异乡人投来好奇的善意的目光。
薛兰庭喝下一位热心婆婆递过来的羊奶,砸砸嘴,感慨道:“难怪萧风扬生于南地,别院遍布四海,待在这里就不想走了。光是看着这片草原、这群朋友,就甚么烦恼也没有了!”
姜沅道:“哦?你竟还有烦恼?”
薛兰庭搭住她肩膀,凑近苦着脸道:“你一路上都不怎么理我,可愁死我了。”
姜沅脊背一僵,猛地拍开他的手:“站直了说话!”
薛兰庭喜欢跟人勾肩搭背,一路来也没少跟她拉拉扯扯,她怕反应太大引起怀疑,尤其身边还有尹大头那只老狐狸,便也忍着随他去了。但自从那次梦境后,她也不知怎的,格外抗拒他的靠近。
薛兰庭也不在意,叼着一根草尖儿,道:“沅兄,那位萧风扬究竟是怎样一个人物?传闻他一人可抵三十万精锐布甲之师,朝廷屡次以爵位招安而不得,是真的么?”
萧风扬,集南北之长,登天下之极,性格古怪执拗,平生最热爱之事便是钻研武学,近于疯魔,无人知晓其全部实力。
姜沅道:“真的如何,假的又如何,难道打仗时直接把他一人往战场上一丢?我倒是听说过他的另外两个传闻。”
薛兰庭好奇道:“哦?哪两个?”
姜沅道:“一个叫‘迎芳心百鸟送春’。曾经有一大侠之女,容貌倾城,求亲者众,大侠却一律拒绝,只日日守在门口枯死的花丛里,长叹:‘春天甚么时候来啊?’无数才俊想方设法,终不能令花田复生。
“唯一少年,斩下大侠宿仇——也就是无相门门主的头颅,以血遍浇每一寸焦土。转眼间枯木逢春,百花怒放,千百鸟雀盘旋而至,蔚为奇观。大侠抚掌大笑:‘春天终于来了!’遂以女儿相许。那少年,便是萧风扬了。”
薛兰庭想象着,不禁叹道:“还真是浪漫!”
姜沅又道:“另一个叫‘九钟响器祭白骨’。曾经有一江湖邪教,名为白骨圣教,专掳十余岁孩童以炼邪功,武林久受其害,却因其行踪诡秘、巢穴险僻而难除。有一回,他们掳走的一个孩子,与萧风扬颇有渊源。
“萧风扬孤身寻至教外,扬言道:‘三声之内放人,否则九钟响尽,此派当灭!’那时他虽已继任尊主十数年,却因痴迷武学、鲜问外事,众人皆不知其功力深浅,只当是狂言。
“不料他真命人敲响镇派大钟——钟鸣九响,声尽之时,白骨教内已血流成河,无一生还。许多教徒至死,只见一道残影掠过。他救出孩童,以全教性命为祭,炼成一把神兵。自此,尊主之名响彻寰宇,武林上下莫不心服。”
薛兰庭嘴里的草叶惊得掉了出来:“这、这这……”
“这”了半天,憋不出什么字句能表达心中的震惊景仰之情,遂掰着指头道:“功夫绝顶,名利皆收,佳人在侧……生若如此,夫复何求啊!”
姜沅叹了口气道:“这两件事之间隔了十余年,其中也是风云变幻。他妻子诞下孩子不久,便遭无相门余孽寻仇,除他以外全家俱亡。即使他后来武功大成报复回去,却也心灰意冷。”
薛兰庭唏嘘一声:“哎……纵然武功盖世,怕是这辈子也不会快活了。”
姜沅笑道:“你又怎知?他既是武痴,此后更能一心武道。登峰造极,万人之上,多少人求之不得?”
薛兰庭摇头道:“就算我成了天下第一,身边人都离我而去了,我也不会快活的。”
姜沅道:“那是因为你还没当过,所以才能说出这种话。站在高处,想要什么东西得不到?有人偏偏要把自己困在过去,认为失去的就是最好的,陪伴过的总是最独特的。可天底下,永远有更好的在前头——正因如此,世人才拼了命地,要往上走。”
就像曾经姜郃送给她一只翠雀儿,陪了她一年有余,日日逗趣,十分讨人喜爱。娘发现后,拿剪刀将雀儿脖子剪断了,她为此伤心许久,发誓再也不养活物。后来姜甫阁见她练功努力,赏她一只更为漂亮稀罕的彩毛鹦鹉,只不到半个月的时间,她便又喜欢上了,好像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自那之后,她突然懂得了母亲对少庄主之位的执着,也懂得了姜甫阁对“天下第一庄”头衔的渴望。
她不要当馒头,她要当挑选鹦鹉的人。
薛兰庭听了,却撇撇嘴,嘟囔道:“不是的。”
“不是这样的。”
“东西或许有更好的,但人怎么能一样?我以后就算认识了天底下所有厉害的人,难道沅兄你,就不是我沅兄了吗?”
他声音忽而有些激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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