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棣的质问,如同惊雷一般在杏坛中炸响,回荡在淮安城外的上空。
全场一片寂静,仅有微风吹动杏树树叶的沙沙声。
一颗金黄滚圆的杏子被微风吹落,掉在梅殷正死死盯着的书册上。
他伸出冰凉的手指,动作僵硬地拿起杏子,放在一边。
证据摆在眼前,朱棣的质问字字诛心,他毕生坚守的道义,如今竟成了漠视苍生的借口。
他不是不知道山东灾情,更何况他还在那做过十几年山东学政,同僚、亲友、门生故吏皆在那齐鲁大地。
只是在他的认知里,灾民的具体情况轮不到他一个学政去过问,自有地方官吏与户部协力应对,他也不会对别人的职责指手画脚。
也正因如此,当初铁铉开城归降燕军,他始终嗤之以鼻,认为是铁铉忠君之心不够坚定,气节不足,才会被一个小小女子的做戏所拿捏。
这几年,梅殷始终抱着一个执念,只要帮朱允炆守住了他的皇位,稳住君臣纲常,假以时日,定能实现他与方孝孺等人畅谈的盛世图景,百官守礼,朝堂清明,百姓安居乐业,天下尽归仁治。
所以他选择性的忽视了当时山东的乱象,将所有战火动乱,民生疾苦都归咎于朱棣起兵谋逆,固执的认为只要铲除燕藩,大明就会按照他们的设想蒸蒸日上,一步步走向正轨。
可此时,如山的诉状只是冰山一角,百姓对燕军的信任已超过朝廷,现实无情的给了他当头一棍。
在他眼中只是轻飘飘的一句“忍一时之苦”,但在百姓眼里,却是关乎全家性命的生死抉择。
他坚守的君臣大义和祖宗礼法,在百姓的温饱活命面前,竟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如今他落入和铁铉当时同等的绝境,望着周遭穷苦百姓浑浊的双眼,看着那些懵懂学子纯净的目光,那句朱棣是叛逆的话,迟迟哽在心口,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
他脑海里,反复回荡着太祖皇帝的临终托付,想着皇帝对他的信任与倚重,半生坚守的道义与眼前活生生的苍生疾苦相互拉扯,自己的灵魂,仿佛被撕裂成两半。
那种发自肺腑的痛,已经超过了□□之痛。
他不愿承认,却又不得不承认,皇帝的治国理念太天真,方孝孺的复古改制太幼稚,完全脱离了民生根本。
普天之下的百姓,从不会管那龙椅上坐的是什么人,更不会在乎政令是否符合古礼,是否贴合周礼旧制。
他们只会操心世道能不能让他们活下去,农忙归来,是否有一顿饭食让他们果腹。
当正统朝廷给不了他们活路,看不到希望时,他们自然而然会去寻找拯救自己的出路,哪怕那条出路,被他们这些宗师大儒定为叛逆。
可叛逆又能怎样,史书向来是胜利者书写的。
想当年,太祖皇帝迫于饥荒和压迫,在走投无路时,不也参加了郭子兴的起义军。
而彼时的郭子兴,同样被元廷定为逆犯。
这世间没有绝对的是非对错,也从来不是只靠礼法名分来定义,民心所向,才是真正的天道。
想通这一切,梅殷缓缓抬头,看着朱棣那坚毅的面庞,仿佛看到了岳父朱元璋的影子。
他抿了抿干涩的唇齿,声音沙哑:“朱棣,老夫只问你一句,入京之后,你会如何对待陛下?”
朱棣微微攥紧放在膝头的拳头,那个儿皇帝,他从未放在眼里,若他识趣,自觉退位,自己不是不可以允他一世富贵。
若是不识趣,他也不介意送那小皇帝去与祖父、父亲团聚。
但面对梅殷的质问,却依旧表现出温和的一面,“夫子,本王生是大明人,死是大明鬼,从未想过颠覆大明,只是不想让太祖打下的江山,毁于奸佞之手。本王若想谋逆,凭着手下数十万将士,大可挥军南下直攻应天府,何必浪费时间与夫子在此论道?本王要的,从来不是一个虚名,而是天下安定,百姓安居。”
梅殷叹了口气,伸手合上面前的两本书册,有气无力道:“老夫全当你说的是真话。”
说罢,他闭上双眼,两行清泪顺着脸颊流下来。
他觉得自己就是一个无耻的叛徒,愧对太祖皇帝的信任。
看着一位文质彬彬的学者在众人的注视下无声流泪,苏小小挠了挠脸颊,想着要不要说两句劝一劝。
朱棣见姐夫在众目睽睽之下默默哭泣,心底觉得作为皇亲国戚,这般模样有些失了体面,可他一介武夫,刀光剑影里闯荡惯了,压根不知道怎么去劝慰一个伤心的男人。
他转头看向苏小小,恰好对上她投来的目光,两人眼神默契对碰。于是朱棣当即偏了偏头,用眼神示意她去劝解,谁叫这场诛心局是她设的,善后的事,自然也该由她来做。
苏小小暗骂一句“淦”,直道朱棣甩锅够快,只得起身整理衣襟,对着梅殷躬身执礼,语气平和道:“驸马,古之圣贤,从来不是死守教条,而是以民为本。孔子曰‘仁者爱人’,爱人者,当首爱苍生。孟子曰‘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这才是真正的圣贤之道,而非拘泥于虚名的迂腐之论。”
见梅殷缓缓睁开了双眼,她继续道:“太祖皇帝出身贫苦,放过牛、讨过饭,他比历朝历代任何皇帝都了解百姓之苦,所以太祖皇帝的所有政令,都以百姓生计为先,也正因如此,天下百姓才死心塌地的拥戴他,方能打下这大明万里江山。而今,您所忠于的陛下,却惑于奸佞小人,离间宗室骨肉,不顾百姓生死,而您却死守忠臣虚名,对这满目疮痍视而不见,难道不是对太祖皇帝的另一种背叛?”
听到“背叛”二字,梅殷猛然睁大双眼,眼角还挂着未干的泪痕。
他死死盯着苏小小,像是被戳中了心中最痛之处。
这两个字,比朱棣先前所有诛心质问都要凌厉,硬生生劈开梅殷缠结半生的心结,让他浑身血液都近乎凝固。
他半生以儒者自居,以忠臣自许,以恪守君臣纲常为毕生使命,从未有一刻怀疑过自己的选择。
可此刻苏小小的话,如同一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ggd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