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26年12月25日,圣诞节。
蓬灵再次被关了禁闭。
取消所有日常放风的轻松时刻,取消非宵禁时间可自由进出7号隔离房的权限,在一个四面白墙的禁闭室里独自悔过。
这个惩罚对她而言,其实没什么感觉。
因为她一直是一个人。
在有记忆以来,她就在研究所的中心园区里,被一个个隔离房间分开关闭并养大。
她曾经问过方茹,方茹说:“其实还有其他跟你一样的小朋友,但是她们渐渐都不在了。”
“为什么不在了?”蓬灵茫然地问。
方茹就用一种悲悯的目光看着她。
那是蓬灵第一次接触到“死亡”的概念。
她恐惧道:“是被研究所打针,打死的吗?我也每天都要打针,我也会死吗?”
“不是,不会,”方茹一一回答了两个问题。
她说:“小白鼠死亡是一件很正常的事,但千千万万只小白鼠,总有一只会从实验里活下来。”
蓬灵当时是很开心的,她听懂了方茹的隐喻,如果自己是那只活下来的小白鼠,那她真的很厉害喔。
但方茹再一次用哀悯的目光看着她。
蓬灵直到长大一些后,才读懂方茹当时怜悯的眼神,她确实消沉了一段时间,绝食了好久,但最后依旧是方茹把她拉了出来。
方茹说:“你知道吗,心理学上有个名词叫做‘黑色生命力’。”
“个体度过创伤、压力或者逆境后成长出来的适应力,包含对情绪更宽阔的认识和体悟,对复杂性的认知和理解,对生命的洞见,是崩塌后的重建。”
“生命要延续下去,需要一颗金刚心支撑,失去期待,或是对一切都感到消极,才是死亡真正到来的时刻。”
蓬灵不想死,所以她想了想,又决定还是喝掉她最讨厌的营养剂好了,毕竟饿死听起来有点凄惨。
晚上17点30分,到了送晚餐的时刻。
门上的观察窗被打开,助理送来两管营养剂。
蓬灵本来趴在桌子上安静地走神,听到呼唤后立刻乖顺地起身,到窗口接过营养剂,一管粉色,一管淡黄色。
“谢谢您,辛苦了,”她嘴甜得很,一张瓷白的脸上会露出顺从的笑容,“也请代我向7号研究员问好,给他添麻烦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助理看着她,将这段话左耳进右耳出,讽刺道:“哦?是吗?那姑且希望这一次是真的吧。”
phelin每次犯错后都会异常乖巧温顺,这不是认错,知错,而是讨巧的减轻惩罚以及让他人消消气。
助理跟在鹭启身边这么多年,他早就不吃phelin这一套了,但偏偏,有人就是吃,一条河里,他能栽进去无数次。
“他还好吗?”蓬灵抓住这点能跟人说说话的机会,禁闭室里太安静了,她都要长毛了。
“什么好不好?”助理冷眼看着她,虽然鹭启什么都没说,但正是这缄口不言的态度让他笃定断指跟phelin分不开关系。
如果是别人,都不用等到今天,昨天就被投入生物垃圾处理厂分解得干干净净了。
“他的手指还好吗?”蓬灵担忧道,“我真的非常焦心。”
“您大可放心,研究员的手指有的是人愿意帮忙,再怎么样,残疾的苦楚也轮不到他经受。”助理话里带刺。
蓬灵怔了一下,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后颈,喃喃自语:“是啊,残疾很辛苦的。”
“能推己及人当然好,知恩都不求图报,能知恩就不错了,”助理火气又上来了,“为了一个光脑,就跟人跑了,真是没有出息。”
蓬灵手里还端着小餐盘,她笑了一下:“是啊,我从来没有见过光脑嘛,我缠着你们磨了很多次都不被允许,但56号一口答应了。”
“光脑不是必需品。”
“您说的对,不是实验必需品,不是保证生命体征的必需品,我们只需要专注于功效和成果,不必考虑一些影响不到结果的非相关因素。”
“就像两管营养剂,15年了,一直是草莓和香草味的,真的喝得我想吐,”她依旧甜蜜蜜地在笑,“我最讨厌草莓和香草了。”
“我也跟你们沟通过了,但‘口味’也不是‘必需品’,不影响功效和成果的因素都不必花心思。”
助理噎了半天,最后只能驴唇不对马嘴地斥责一句:“行了,少抱怨几句,你爱喝不喝,反正马上就是下一次抽取手术了,需要禁食禁水,连你最讨厌的草莓和香草也喝不到!”
他将观察窗一把拉下,转身嘀咕:“难怪说女儿要富养,一颗糖就被人骗走了,得亏我丁克……呃。”
鹭启站在拐角处,不知道把刚才的对话听了多少。
助理瞬间冷汗涔涔,硬着头皮躬身:“研究员。”
鹭启没说话,只是照常把下一次手术的准备清单递给他,指尖的动作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
助理提心吊胆跟在后面,见鹭启真的没提方才的话,才悄悄松了口气。
也对,研究员对phelin再纵容,历来也是为了实验让步的,她那句话没错:研究员不允许实验失败,他是一位天才与疯子仅一线之隔的人物,在研究课题这一件事上倾注了所有的心血和热情,其他所有事都只能往后排。
什么草莓味香草味,根本无所谓。
况且……助理低着头跟在一旁,眼皮一个劲地往边上翻,偷偷暗中观察鹭启的神情。
研究员生气也是正常的,如果一条小狗从小是自己亲力亲为地养大的,但却总是要龇牙,咬人,不给摸。有一天来了个陌生人,随随便便给了根火腿肠,小狗就对着别人摇尾巴翻肚皮,那是个人都会生出怨怼之心吧。
*
“ph项目”第271次实验,蓬灵在禁食一天后,按照惯例被注射了特制的发情剂。
躺在手术台上的omega表现出来的不是一般发情症状,她的血压持续走低,体温却快速上升,整个人陷入断片状态,没有各类仪器实时监控并且持续药剂注射的话,很容易就丢掉一条命。
她看起来就像是生病了,但仪器的数据显示她的激素水平发生了变化,已经达到可以抽取腺液的水平了。
透明的腺液被缓缓抽进真空采集管,贴上标签、登记信息,再被妥善存放。
这个简短的手术已经重复了将近三百次,只需要4-5人就能完成,因为每一次phelin都会陷入昏迷,也不是什么大开刀项目,所以就连麻醉都省了。
而由于“ph项目”一开始就是最高级别的保密项目,鹭启秉持着越少有人参与核心课题越安全的理念,除了作为主刀的他,和副手助理两人,剩下都由医疗机器人代为参与。
其实这还算隆重了。
助理不明白,这种简单的重复性工作,为何需要研究员亲自主刀。
他才刚接好机械指,初期移植义肢会有很长一段时间的适应期,伤口在麻药消退后也会隐隐作疼,他就该好好休息让机器人全程流水线工作才对!
更别说这次的接指手术还延期了三次,是术后初期,因为鹭启把机械指的接口驳回了三次。
助理瞟了一眼,也不能理解这种天才的怪癖——义肢移植通常会对残肢切口进行处理,尽可能平整,这样才好衔接。
但鹭启坚持要保留伤口的原貌,怎么劝也不听。
不得已,他明明拥有最先进最顶尖的医疗服务,却装戴了一根接口崎岖狰狞的机械指。
“今天就到这里结束吧,你出去。”鹭启在抽取了第一罐腺液后突然开口。
助理一愣:“研究员,腺液数量不够,拍卖会前不知道是哪里走漏了风声,已经有不少人来询价……”
“出去。”
手术室的门被推开,助理识趣地退了出去。
鹭启戴着手套,站在手术台侧面凝视着phelin。
高热让她开始干呕发冷了,没有注射麻药,她依旧能凭本能痉挛抽动,干呕时把头不自觉地偏向一旁。
但禁食后,她什么都吐不出来。
他长久地盯着她翕动的嘴唇,再次不可遏止地想起她咬断他手指时的恨意。
恨过后,她又变得无比乖巧。
上一次帮助那个中年女beta逃出去之后也是,她天天黏着他,形影不离,温顺甜蜜得像一块融化的奶糖。
前几天在教堂,他再一次吃到了这颗奶糖,她泪眼迷离地仰着脸看他,惨兮兮地说能依靠的只有他了,她永远也不会离开他。
拙劣的谎言。
“我还是会原谅你的,phelin。”在无人的手术台上,甚至连倾诉的对象也陷在混沌中,却是鹭启唯一的交流时间。
他也曾多次躺在她床底,等她熟睡后再与她谈心。
很美好的时光。
时间充裕,鹭启拉了把椅子坐在她床边,慢慢道:“我原谅你,不是因为你认错态度有多好,而是我知道,不管你愿不愿意,你都离不开我。”
他抚过她的脸颊:“你没法脱离我而独自生活的。”
你的发情期比起其他omega而言不是某种正常的生理现象,而是一种难以忍受的病,离开研究所后,市面上哪来他单独为她制作的抑制剂呢?那些广为流通的抑制剂并不能救她于水火之中。
没有这些药剂,她在离开他的第一个月,就会因为度不过第一个发情期而死去。
鹭启微微笑了下,低下头,叹息道:“小可怜,你说你该怎么办啊?”
“除非你能立刻找到一位高匹配度的alpha陪你度过每一个发情期。”
说完这句话后,他的表情终于轻微扭曲了一下,那点来之不易的笑意很快消失得无影无踪。
“高匹配度的alpha?”
他继续压低了脸凑近她,这么近的距离,注射药物后强制带进的发情期,连仪器都在播报她一切激素水平都正处于峰值,但他依旧辨别不出她信息素的味道。
是花香?果香?皂香?
不到20%的匹配度让他无论如何都得不出这个结果,而机器只会冷冰冰地跳出浓度数值,不会像她一样,把信息素说成梦幻的前中后调。
他拥有她所有的数据,从3岁到18岁,打印出来的纸质报告完整详实到塞满了他的书柜,他比世界上任何一个人都要了解她。
但他不知道她信息素的味道。
这个基因里的胎记,标志着每一个人的,独一无二的印记,印证着天作之合,命定之番的证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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