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十四,大吉。
不到卯时,天未破晓,宅中已是一片红彤彤的喜气。窗上双囍相对,红灯高挑檐前,园中花木亦披喜装,枝桠系着红绸儿,风来便飘飘举举。
那厢东厢房内,一水儿席面铺陈齐整,碗盏杯箸各安其位,只待宾客入座。
火折子倏地一晃,大红蜡烛高点。
烛影摇红,照见案上一尊慈眉善目的开脸菩萨。菩萨面前罗列各色供品,用一色描金红漆盘盛之。却见最前头并排摆两枚红蛋,以苏木水染就,映着烛光,红得鲜亮。
斐然着红衣红裤,青丝未绾,行至案前,双手合十,虔诚地祈拜。
开脸菩萨拜罢,她方在妆台坐下。念微与秀英各自拿起一枚红蛋,在她两颊轻滚。
“白白嫩嫩,白里透红,白璧无瑕。”眼风一对,二人齐声道,“人见人爱,花见花开,道长见了笑眯眯!”
话音落地,笑作一团。
“现而今民间手艺真不赖了嘿!”西厢房里,阿南举起吉服,感慨道,“啧啧啧,瞧瞧这补子上头绣的鸂鶒,跟真官服也没嘛两样。”
“啊——”
突然,身后炸开一声嚎叫。
阿南吓得一跳:“你丫叫唤什么!”
“披红……披红……”阿北两手摊开,瞪着空空如也的掌心,“披红忘订了!忘订了啊啊啊!”
“什么披红?”阿南没反应过来。
“簪花披红!簪花披红啊!”阿北在胸前胡乱比划着,“就是新郎肩上斜披的那幅红锦缎,我给忘了!这下崴泥了!”他猛地一揪头发,“怎么办怎么办?”
“不是说贳器铺子那儿啥都有?”阿南忙道,“这会儿奔趟,还赶得及!”
阿北一拍大腿:“对对对!贳器店能赁!”
尾音甫落,人眨眼蹿出去。
骄阳初升,三埭街的吹鼓手与行郎们陆续抵达。
人气一聚,整座宅子便热闹开了。脚步杂沓往来,夹着说笑寒暄,锣鼓点子试了几声,咚咚锵锵,锵锵咚咚。
秀英取来一根棉线,一头以齿咬住,另一头缠于两手指间绷紧,贴着斐然面颊,一下一下弹过去。
线过处,细绒毛连根绞起。
“痛痛痛!”斐然嘶哈着,两条眉拧到一处。
秀英只好停了手,笑劝:“且忍一忍,绞完了,脸就跟鸡蛋白似的丝滑呢。”
为了美丽,为了拥有鸡蛋白一般丝滑的脸,那行吧。斐然把心一横,任棉线在脸上来来去去。
开完面,紧接着便是上妆。
不多时,菱花镜里映出一张绝美的脸,薄粉轻敷,眉描远黛。衔一片胭脂纸于唇间,轻轻一抿,唇色便如初绽石榴花,娇艳欲滴。
斐然对着镜子端详。念微上前来,捧起她沉甸甸一头乌发。
木梳落下。
“一梳梳到头,无病又无忧。二梳梳到尾,永结同心佩。三梳梳到头,举案又齐眉。”口中念着词,她眼眶渐红,声音也有了几分哽咽,“愿小姐与李道长,有头又有尾,此生共白首。”
斐然听出哭腔,扭过头问:“怎的哭了?”
不问还好,一问就了不得。念微吧嗒吧嗒地直掉泪,瘪着嘴道:“就是想哭嘛。”
“不要哭啦。”斐然说,“你都不知道,我快忍不住笑出声了。”
“……”
念微深知郡君说的是大实话,那翘着的嘴角便是铁证。她顿觉眼泪白流了!
一头青丝在秀英指间翻飞,左盘右绕,缠成云髻。凤冠端端正正地压下来,金步摇两支,斜斜插入鬓边,垂下的流苏正好落在耳畔,微微一动,便是满头细响。
最后,二人一齐提起嫁衣。
大红织金通袖袍经过裁缝巧手翻新,颜色虽不及当年明艳,却自有一股沉静的华美。
两条宝蓝缎带霞帔搭上肩头,垂于胸前,由底下的金玉坠子固定。
整装已毕,斐然立在镜前,缓缓转个身。
“新郎官,吉时到哉!”
有人扬声喊了一嗓子,众人皆笑着往西厢望去。
门扉呀然一启,但见新郎一身吉服,簪花披红,自里头缓步踱出。
领头鼓手系着腰鼓,鼓槌在手里转了个花,用力一敲——
“咚!”
铜锣紧跟着“哐”地一响,金灿灿的锣面在晨光里闪动,声音直荡到半空去。唢呐手们也不甘落后,腮帮子一鼓,呜里哇啦地吹将起来。
“起——!”
行郎们一声吆喝,扛起八抬大轿。
锣鼓愈敲愈急,唢呐愈吹愈响,喧天的欢腾。
“等——”已经跑断气的阿北一手扶住腰,一手朝前招着,“等等我——”
欢快的鼓乐一路远去,逐渐消歇在街巷深处。
“他出发啦?”
“出发了出发了。”阿南笑回道。
斐然期待地又问:“道长怎么样?”
“嚯!那——”阿南噌地竖起大拇指,“那叫一个一表人才!盘儿亮条儿顺!往花轿前一站,跟打画儿里走下来似的!”
斐然噗呲一笑。
正笑着,余光扫到门首,瞥见一个人影正探头探脑。待得看清来人,她笑咳一声,道:“还不进来?”
张惟龄讪讪地指向自己:“我……可以进来?”
“进呗。”
得了这句准话,张惟龄这才磨磨蹭蹭地进屋。
一进来,便见眼前之人凤冠霞帔,妆容明艳,与曾经的善信判若两人,竟叫他一时不敢直视。
“呀,”斐然带着笑音说,“你来恭喜我呀?”
张惟龄连忙拱手一揖到底:“今日善信与师兄新婚燕尔,小道特来恭贺,祝二位荣谐伉俪,百年好合。”
一说完,他咂了咂嘴,只觉这话越回味越觉着怪。
能不怪吗?明明上个月还在观里跟着师兄念经打坐,一转眼,师兄成了亲,一起修行的善信成了师嫂。可见这世上之事,当真说变就变。
一通好话,自是哄得斐然高兴,直笑得鬓钗轻颤,步摇叮当。
张惟龄被她这一笑,倒不好意思起来,抬手挠挠后脑勺,也跟着咧嘴乐。
就在这时——
“喵呜。”
众人循声望去,便见一只猫儿蹲在门外,尾巴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扫着地。
张惟龄解释道:“今日下山,它一直跟着我,怎么撵都不走,就只好带它来了。”
那三花猫像是听懂了他在说自己,尾巴一翘,不紧不慢地踱进屋来,径直走到斐然跟前。
“哟,你也来恭喜我啊?”
“喵——”
约莫半个时辰,隐隐约约传来熟悉声响。
鞭炮早自河埠头一路摊到大门外,引信一点,噼里啪啦地炸开,红纸屑漫天飞舞。
四下邻里闻得动静,接连出门望热闹。
只见不远处一大队人马,锣鼓开道,唢呐断后,一路鞭炮一路笑,朝宅子而来。
眼见迎亲队伍行至门前——
“停停停!”阿南手持一根门闩杠,龇牙笑道,“不许进啊,一个都不许进!”
阿北“嘿”的一声:“不是说好了不拦门么!”
“拦一道嘛!不拦多没劲儿哪!”说着,阿南将木杠往胸前一横,摆出一副把门将军的架势,“来来来,先过我这关再说!”
“你就等着小姐削你吧!”阿北笑骂一句,又指着他喊,“我告诉你啊,今儿个我帮李道长不帮亲的!”
言语间,瞅准时机,猫着腰一头撞上去,两臂一合,搂住阿南的腰拼命往前推。
阿南没防他这一手,踉跄两步。阿北立马腾出一只手,回身一把拽住李惟道的袖子。
“李道长,冲啊——”
一声“冲啊”落下,众人哄然应和。
抬着轿,拎着锣,抱着鼓,大家蜂拥而入,登时把这一方院子填得热热闹闹。
迎亲队伍一到,厨房忙活开了,上茶的上茶,上点心的上点心。几个婆子端着托盘在人群里穿梭,嘴里不住地道“烫着烫着”“借过借过”。
东厢房一水的席面,如今都坐满了人。桌上铺着大红桌围,金枣、龙凤饼、团圆果、橘红糕、葱管糖、鸡骨椒盐香糕干、莲子枣儿汤,林林总总二十多道,一盘一盘,一碗一碗地摆将上来。
三埭街的行郎与鼓手们嘴里嚼着,手里端着,吃喝得眉开眼笑。兴之所至,又是一番吹打,把满院喧腾再度推高。
那厢里桌的席面上,张惟龄看得眼睛直愣愣。
从未见过师兄穿这么亮丽的衣裳,更别提头上那顶乌纱帽还簪了花呢!他的脑袋跟着目光从帽檐那朵簪花一路往下低,低到脚上那双皂靴,又从靴尖一寸一寸地抬起,重新回到那朵花上。
李惟道搁下茶盏,抬眸问:“师父身体如何?可有好转?”
“啊?哦哦哦,”张惟龄回过神来,答道,“师父还是老样子,白日里倒还好些,就是夜里该咳还是咳。”
“有按时服药?”
“有有。”他连连点头,“每日两剂,都按师兄走前交代的煎法煎的。”
李惟道颔一颔首,再问:“你呢,近来可有认真做早晚功课?”
张惟龄拖长声调:“师兄——你都成亲了,还管我功课呢?今日是你大喜的日子,你就好好当你的新郎官吧!”
李惟道淡淡看他一眼。
张惟龄到底缩了缩脖子,小声道:“做了做了,功课都认真做了。”他凑近些,又嘻嘻笑说,“师兄,善信可美可美,我都不敢认了。当然,师兄也是风流倜傥。”说着,不禁慨叹,“这一切简直像一场梦。”
几出折子戏唱罢,锣鼓点子刚歇,便有人喊一句:“该新郎作催妆诗哉!”
众人哗笑着,七手八脚地把李惟道从席上推了出来,直推到卧房窗前站定。
所有人安静下来,齐刷刷地瞧他。
李惟道略一沉吟,便作道:“昔年将去玉京游,欲向仙山问道流。今日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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