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光四年,四月初一。
孟夏来临,洛阳城燥意逼人。
渐渐升高的烈日烦躁地悬在紫微宫之上。
暑气从地面蒸起,沉甸甸地压在宫阙之间。
这本该又是寻常的一天——庄重沉闷,中规中矩。
然而,乱象骤起!
日光照耀之处,是反光的甲胄、森寒的刀刃,是挡不住的沸腾杀意。
并非外敌来袭。
这个王朝的一部分禁军自己先发了疯!
宫城南面的兴教门前,五百多名皇帝亲军悍然哗变,竟是要亲手推翻他们自己曾经拥戴的帝王!
喊杀声从兴教门涌入皇城。
血腥气在紫微宫内弥漫开来。
宫人宦官四散奔逃。
地上倒着没逃过杀戮的可怜人,有的已当场殒命,有的还在濒死抽搐。
不远处的尚书省与各部官署,如今全都大门紧闭,没有一个人敢出来。
昔日巍峨肃穆的宫城,此刻在兵乱中已然沦为一方人间炼狱。
可身在宫城之中的刘蕙心,却仿佛什么喧嚣厮杀都感受不到。
她只怔怔地站在绛霄殿门口,失神地看着躺在殿外廊檐下的那个男人。
确切来说,那是一具男人的尸体。
男人头上本该戴着一顶独属于帝王的玄色翼善冠,可如今这顶发冠早已不知散落到了哪儿;身上原本干净光鲜的赤黄袍衫此刻也发了皱,蒙上了一层乱蓬蓬的灰,腋下至腹部的地方晕染开大片血迹。
而在殷红血迹之中,一支断箭穿破袍衫,恶狠狠地扎进了男人的血肉之中。
这个曾经睥睨天下的一国之君、曾经所向披靡的当世战神——她的丈夫,大唐皇帝李存勖,在方才亲身与反叛禁军拼杀数轮后,就这么窝窝囊囊地死在了一支流矢之下。
何其荒唐!
刘蕙心无法接受这一切。
她甚至想冲上去对着那具尸体拳打脚踢。
那怎么可能会是她的男人?
她的丈夫怎么可能就这么死了?
她跟着这个混账男人从军十几年,南北颠簸,吃尽了风霜苦难。
直到四年前,她丈夫才终于攻灭了朱温创建的“伪梁”政权,成了中原之地新一代的天下共主。
犹记得灭梁入洛之时,正值那年冬季。凛冽朔风刮过两河之地,文武百官与禁卫仪仗冒着严寒列满洛阳外的石桥。
她丈夫率领车驾浩浩荡荡进入洛阳城内,以中兴李唐之主的身份定都于此,承续大唐正统,光复李唐社稷。
当是时,何等风光!
谁曾想,到头来,李存勖这混蛋坐上皇位还没四年就死了?
而她这个大唐皇后才当了不到两年!
她都还没有享够福,这个混账男人怎么就死了?!
李存勖怎么就敢死?
他怎么能死!
眼里的水雾烫得她眼疼,刘蕙心满脸愤恨幽怨,两手狠狠抓提起艳色襦裙,抬脚就要冲过去狠踹那具可恨的尸体。
然而,她的脚步还没迈出去,肩膀上就倏然落下一只大手,重重按住了她。
“阿嫂,快跟我走!”
声音自她颈后传来。
刘蕙心如梦惊醒,缓缓扭头看向身后。
视野里出现了一张和她丈夫相似的脸。
此人发髻有些凌乱,脸上血迹与汗污斑驳,虽是狼狈不堪,却也依稀可辨出眉眼鼻唇皆是生得极好。他的衣衫已几近血染,手上正提着一柄还在滴血的长刀。
空气中血腥气浮动。
刘蕙心恍惚认出,此人乃是她的小叔——她丈夫的同母六弟,申王李存渥。
方才,李存渥跟着她丈夫一起血战叛军,所以此刻才会出现在绛霄殿中。
仿佛什么机关被按下,刚刚被有意或无意屏蔽在外的喧嚣声,突然像浪潮似的汹涌灌入耳中。
厮杀声凶悍凄厉,令人毛骨悚然。
刘蕙心怵然回过神来,颇有些恍惚地看向宫门的方向,好似这才想起来叛军正在她的不远处。
“阿嫂!”
李存渥见她站在原地没动,又一次催促她。
刘蕙心受惊似的哆嗦了一下,接着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矍然回身冲进殿内,以极快的速度翻找出殿内的值钱物什。
“阿嫂!”李存渥跑过来拉住她,“叛军快攻到这边来了!快跟我走!”
刘蕙心恍若未闻,只一心一意地收刮殿内值钱的东西,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回答对方似的小声念叨:“这些全都是我跟三郎打拼出来的家业,绝不能留给那群反贼!”
李存渥郁闷得不行。大难临头,他家嫂子不忙着逃命,反而忙着敛财,丝毫不顾忌外面随时会冲进来的叛军。这简直要钱不要命!
“阿嫂,命比钱重要啊!”李存渥急得劝了一句。
可刘蕙心根本不听,依旧认真又忙碌地收敛钱财。
见此情形,李存渥只能强行拽着嫂子往外走。
刘蕙心连忙一把抓起自己刚刚收捡到的钱财。
仓皇之间,有些珠宝滑落到了地上。
刘蕙心着急要捡起来,可身子却被人拽着走,根本来不及捡。
“我的钱!放开我!我的钱!我要捡回来!”
刘蕙心颇为疯魔地挣扎起来,仿佛掉在地上的不是珠宝钱财,而是她的眼珠子、命根子。
李存渥只当没听见,一心拽着她逃命。
“我的钱……”刘蕙心无力回天,凄凄喃喃自语,失神地看着地上那些离她越来越远的珠宝。
视线稍稍再一拉远。
只见,一个五坊司的杂役匆匆将殿内的竹木乐器捡来放到皇帝的尸首上,接着倒上灯油,放了一把火。
红如血的烈火点燃了乐器,很快将皇帝的尸首吞没。
“不!”
泪水几乎在一瞬之间夺眶而出,刘蕙心疯了似的想要冲回去捞出尸体。
她的男人不能连一具全尸都没有!
“阿嫂!”
李存渥见嫂子突然挣扎得格外厉害,不由得回头看了一眼。
烈火中的尸首映入了眼帘。
李存渥愣怔了一瞬,凄然道:“阿嫂,走吧。”
“你阿兄在那里!”刘蕙心抬手指向丈夫的尸体,“你看到了吗?你阿兄在那里!那个混账要烧死你阿兄!他们要你阿兄尸骨无存!”
“阿嫂!”李存渥用力晃了一下嫂子的肩膀,“你清醒点!阿兄已经死了!要是不烧了阿兄的遗体,等那群叛军攻进来必然会亵渎阿兄尸首!你难道要阿兄连死后的最后一点体面都没有吗?”
刘蕙心恍如被兜头泼了桶冰水,面色凄惶地愣在了当场。
乱军会怎么处置皇帝的尸首呢?
最大的可能是斩下皇帝的脑袋,耀武扬威地悬城示众,或是拿皇帝的脑袋献给潜在的下一任国君。
而皇帝的尸身可能会被愤怒中的乱军碎成万段,也可能被丢弃到不知哪个犄角旮旯,任其发烂发臭,甚至被野狗啃食。
不论是哪样的结果,都是一国君主所不能承受的奇耻大辱!
这也是为什么历来稍微有点气节的主公都会在战败后一把火烧了自身乃至于全家妻小——说到底都是为了免受事后之辱。
刘蕙心心如刀绞,眼泪簌簌滑出眼眶,于一片蒙蒙水雾中模模糊糊地看见火光将丈夫彻底吞噬。
她家三郎雅好音律,就算行军打仗也是乐器不离手,期间还自创了不少畅行军中的破阵曲。
可到如今,这满屋的珍贵乐器竟让人付之一炬,统统都做了焚烧三郎尸体的庸劣干柴!
*
李存渥暗暗叹了口气,拉着嫂子继续逃跑。这次,嫂子就像失了魂儿的牵线木偶,不再挣扎叫嚷,只愣愣地跟着他的脚步行动。
宫里已经乱成了一团。
到处可见奔逃的宫人。
而那些持刀的宫中宿卫则趁乱四处打劫。
金银珠宝、绫罗绸缎、珍玩器物,无数值钱的物什,全被那些卫兵翻找出来。
刘蕙心不可置信地看着这一切,心里又痛又恨。
她忍无可忍,蓦地就近拔出一柄插在柱子上的断刀,举起来就要冲上去跟这群卫兵拼命。
“阿嫂!”
李存渥惊心骇神,当即拦腰抱紧嫂子。他想卸了嫂子手中的刀,偏此时空不出手来。
“放开我,我要杀了这群丧良心的狗兵!”
刘蕙心简直发了疯,恨到咬牙切齿。
虽说今日有禁军作乱,但那毕竟只是一个营的人马在造反,宫内宫外明明还有数千卫队尚可供皇帝调动。
可谁曾想,这群本该听皇帝调度的卫兵,要么迟迟不来护驾,要么就临阵脱逃。
她家三郎得不到有效增援,只能亲自领着数十名近卫冲锋陷阵,以至于中箭身亡!
而这群混账卫兵不曾尽到一点忠君之责,如今竟然还有脸来哄抢他们皇家的家财!
她非要杀了这群狗兵不可!
“你疯了吗?!”李存渥惊惧交加,压低声音劝道,“你现在冲上去,最好的结果就是碎尸万段,最坏的结果……”
后面的话,李存渥没有说。
可刘蕙心已经听懂了。
最坏的结果,是被一群乱军轮番凌辱。
她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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