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流推着购物车在货架间穿行，对照着手机里和纱发来的清单，一样一样往车里放。萝卜、油豆腐、牛蒡、出汁用的昆布和柴鱼片。
回到家的时间恰好，静流换上围裙开始在厨房里处理食材。
他做事有条不紊，洗米、择菜、把鱼腹内侧的黑色薄膜刮干净，刀刃贴着砧板发出规律的声响。
他喜欢这样的时刻，手上有事做的时候，脑子就可以放空。
把萝卜切成均匀的半月形，把牛蒡削成细丝泡进醋水里，手指沾了凉水，骨节微微泛红。这些琐碎需要专注的动作，可以暂时把那些不该想的东西挤出思绪。
他正把处理好的鲷鱼放进冰箱门铃就响了起来。
“来了。”
他擦了擦手，走到玄关拉开门。
门外的春寒涌进来，带着庭院里湿润的泥土气息。走在前头的结城和纱换了春装，浅驼色的开衫，笑起来眼睛弯成两道柔和的弧线。
“静流，好久不见呀。”
父亲结城直人跟在后面，手里拎着两瓶酒，冲他点点头。
再往后是叔父和姑姑两家人，鞋子在玄关脱成一排，原本空荡荡的和室瞬间被说话声和笑声填满。
“打搅了——”
小叔结城直孝的声音最大，一进门就四处打量：“还是这边宽敞，静流一个人住着真是显得空荡。”
姑姑结城真佐子走在最后面，手里挎着一个保温袋，进门先看了眼厨房的方向：“菜都买好了？辛苦了。”
“没有的事。”静流接过她们手里的东西，“应该的。”
姑父换好鞋，经过他身边时仔细看了他一眼笑着说道：“静流是不是又长高了？这个子，快赶上你爸年轻的时候了。”
母亲在客厅里笑着应声：“他爸这个年纪的时候可没他好看。”
直人回头道，“怎么这样说，我和静流明明是不同的帅法。”
结城静流继承了父亲英朗的骨相与母亲柔和的皮相，他的五官微微偏冷峻，却偏偏覆上一层母亲那般温润的肤质，微圆的眼型与低垂的长睫又进一步冲淡了棱角的攻击性。
净流无奈笑着摇了摇头，目光落在叔父妻子怀里那一团粉色的襁褓上。小婴儿裹在印着兔子的棉布里，露出一张圆鼓鼓的脸，正睁着乌溜溜的眼睛四处张望。
“来，让哥哥看看。”结城绫乃笑着把襁褓抬高了些。
一圈人迅速围了上去。
“哎哟，真乖。”
“长得像爸爸。”
“胡说，分明像妈妈啊。”
小婴儿不怕生，被几个人轮流抱过，不哭不闹，偶尔发出一两声意味不明的咿呀。轮到静流的时候，小家伙看见他，忽然咧开嘴笑了起来，伸着两只胖乎乎的小手朝他探身子。
“呀，这孩子喜欢静流呢。”
“血缘真是奇妙啊，头一回见面就认得。”
静流有些无措地站着，手不知道往哪里放。绫乃笑着走过来，托着他的手肘引导他把手臂弯成合适的弧度，再把襁褓轻轻放进他怀里。
“托住头，对了，就这样。”
温热的小小一团隔着棉布贴在他胸口，婴儿身上的奶香混着痱子粉的气味扑面而来。静流僵硬地维持着姿势，低头看怀里那个正朝他咯咯笑的小东西，睫毛颤了颤，嘴角不由自主地弯了一下。
“哎，笑了笑了。”
“静流笑起来挺好看的嘛，平时总板着一张脸，浪费了那张脸。”
静流的耳朵微微发热，垂下眼睛摇了摇手臂，小婴儿笑得更欢了。一圈人围着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地打趣。
晚饭是叔父主厨，静流打的下手。他端着砂锅从厨房出来的时候，桌上已经摆满了碗碟。真佐子带来的煮物还在冒着热气，直孝不知从哪儿弄来一碟腌渍的茄子在分发给众人。
姑父坂本雅彦沉默地坐在妻子身旁，给真佐子的碗里添了一勺煮物。
筑前煮的鸡肉煎得恰到好处，汤汁渗进牛蒡和藕片的纹理里，咸甜适中。味噌汤里的豆腐嫩得在舌尖打颤，细细的葱丝浮在汤面上，青翠分明。厚蛋烧一层层卷得紧实，切面露出漂亮的金黄纹路。
话题在觥筹交错间巡游了一圈，终于还是落在了他身上。
“静流最近功课怎么样？”真佐子夹了一块鲷鱼，状似随意地问，“期中考的成绩应该出来了吧。”
“出来了。”静流把嘴里的饭咽下去才开口，“都还好。”
“名次呢？”
“和之前差不多。”
真佐子点点头，看不出是满意还是不满意。她和静流的课后辅导老师是同学，因此对他的学业格外上心，隔三差五便要问上一回。
直孝在旁接腔：“静流倒是一直让人省心的。”
真佐子放下筷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忽然说：“省心是省心，可说到底还是半大孩子。一个人住这么大的房子，身边连个照应的人都没有。”
静流的筷子顿了一下。
“我听说静流最近好像不太舒服？”
喉咙里的饭粒呛进了气管，静流捂住嘴低头咳了两声。
“……没有的事。”
他擦着眼角，声音有些不稳。
“真的没有。”
和纱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转头对真佐子解释：“是我上次打电话时说错了。静流声音有点哑，我多问了几句，不是什么大事。”
直人顺势接过话头，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说天气：“对了，静流，你要不要考虑搬过来和我们一起住？或者去姑姑那边？一个人住久了也不是办法。”
静流端着饭碗，筷子尖戳在米粒里。
搬去哪里对他来说其实没有太大的分别，虽然习惯了这个和室，但习惯并不等于喜欢，他不觉得搬去别处就会有什么不同，只是觉得会有些麻烦。
他正要开口说“都可以”，真佐子却先一步接过了话。
“要换环境也简单。反正静流也不用担心换了地方就离开了朋友。”
空气微妙地微微一滞。
静流在心里深深叹了口气。
又来了。
直孝立刻把筷子搁在筷架上，坐直了些，作出准备说话的前兆。
“说起来，上次老师也提过，说静流不太爱和同学来往。”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但最终还是选择了直说。
“静流啊，我不是要说教你。但是人活在社会里，人际关系是不能不经营的。成绩再好，将来进了公司进了社会，总不能一直一个人待着吧？”
“你太孤僻了，这样不行的。”
静流的筷子尖戳在一片烤海苔上。海苔在酱汁里慢慢软下去，塌成一小团深绿色。
他试图没有辩解，这种话题辩解了反而会拖得更长，这是他十几年来得出的经验。
绫乃在桌下扯了扯丈夫的衣角。
“行了，静流已经大了，不要这样让他没面子。”
直孝的话头截在半空，脸上闪过一丝窘迫。他搓了搓手，对着静流挤出一个带着歉意的笑。
“是、是这样。我不是那个意思——是我说话太直了，静流你别往心里去。”
静流微笑着摇了摇头。
“没关系。”他说，语气平淡，“叔父说得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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