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替翠花厘清这宫中需得戒备之人,裴怀彻几乎将公主府中所有曾与宫廷贵胄有过往来的人都探问了一遍。
而这位年岁尚小翠花近三岁的三殿下,虽并非需谨慎防范之辈,情况却着实相当特殊。
据狄管家所言,当今男后昔日为僧时并非半路出家,而是自幼被寺中住持收养的弃婴。
无需特意归戒,他是胎素素静,又天生佛缘深厚,于佛法方面悟性极高,未及弱冠,便因天资出众,被师父选中,随寺中高僧一同为女皇启建法会。
谁知正是此番登坛诵经之际,竟被一年前痛失原后的女皇一眼相中,强令还俗。
这事儿听来便颇有几分逆天而行的意味,而事实也果真如此。
三皇子这个他与女皇所生的第一个孩子,便疑似被降下了神罚。
寻常婴孩多在半岁左右萌牙,而三皇子不足满月,便已生出一齿,待到乳牙长全,竟还是一口野兽般的尖齿利牙,这般长至六岁,事情早已传遍湘京,街知巷闻。
城中百姓皆道,男后本是佛祖派下界修行的佛菩萨,本该目不视恶色,耳不听淫声,一世清净参禅,半步不离佛地,却被女皇强掳入红尘,破戒还俗,因而他们所育子嗣才生而堕魔道,三皇子这一口利齿正是夜叉鬼相,若不想法子化解,恐招亡国之祸。
所幸后得一隐世高人指点,以古法阴阳莲花绣刺其面,事态方得平息,不仅三皇子换完成牙后齿列渐渐归整,只余四颗虎牙尖利如故,他之下的四殿下和五殿下身上也没有再现出什么异象。
裴怀彻当时只是默默静听,并未多言。
他出身天家皇室,自幼见惯得位不正的皇兄假借各种鬼神天相粉饰权争,强调座下皇位确乃天授,实在难以将这番怪力乱神的说法归为天意。
更何况三皇子这般情形虽不多见,民间亦有些孩童生牙早亦或乳牙不齐,多数可待换牙后自然整齐,从未听过谁家劳师动众地搞什么刺面驱邪。
早在裴怀彻摄政时就听闻邻邦女皇治下的梁国以民为本,素来不信奉兴佛经道法以求天治的做法,这叫他如何相信,那些自己都听一耳便觉其中必有猫腻儿的事情,惯以明察善断著称的女皇,竟会真听信以上漏洞百出的流言,将自己十月怀胎的亲生骨肉视作魔丸?
既然如此,她非但不去惩处散播谣言之人,反顺其意为三皇子刺面,便十分耐人寻味了。
裴怀彻的目光掠出翠花掀起的车帘,只见那少年的铜钱面帘之下,果然有并蒂红莲纹自双耳后蔓延而出,直至侧颊。
与其说是因鬼相而刺了这红莲纹镇压邪祟,倒不如说正是这刺纹殷殷如血,莲瓣层叠诡艳,为那张本来清逸的少年面容平添了森然鬼气。
翠花听闻车夫说这竟是自己素未谋面的弟弟,惊诧之下不由盯过去细望,自然也瞧见了少年面帘之下难掩的红莲刺青,不解地低声惊问:“相公,你看他的脸……不论是渊国还是梁国,黥面不都是重刑吗,他怎么……”
裴怀彻若有所思地微蹙眉头,正思忖该与翠花说到几分,便听车夫急道:“公主,您快别看了,这三殿下邪性得很,不吉利,您与淮爷坐稳,奴才这就驱车避远些……”
话音未落,翠花忽地惊呼出声。
原来那马匹一路冲撞而来,道上青壮虽已纷纷走避,却有一提篮老妪惊惶间绊到裤脚,跌坐路心,眼看便要被踏在马蹄之下!
翠花吓得一把攥住裴怀彻的衣袖,声线发颤:“相公……”
裴怀彻的声音不容置疑,立时对车夫令道:“解下马铃,朝马头上一尺处掷去,尽量使马铃落于其马尾之后。”
车夫也被这突如其来的险象骇住,又因裴怀彻威势所慑,不及多问便迅即从前方马颈处解下马铃,可要掷时却犹豫——惊马距此尚有七八丈,还狂奔不定,他哪有把握扔得准?
千钧一发之际,竟是裴怀彻双手一撑,将自己生生掀下轮椅。
虽然双膝重重砸于车板令双腿碎骨处剧痛如裂,他情急之下却也顾不得疼痛,只奋力将废腿拖出车厢,扬臂夺过车夫手中马铃,振腕掷出。
裴怀彻曾是马背上的王爷,骑射功夫冠绝三军,曾开三石强弓,百步之外将敌将射于马下。
如今纵使断断续续地病了两年,气力远不比往昔,但这两年间他几乎全靠手臂支撑拐杖行走,臂腕劲道其实并未减去几分。
百步穿杨的准头和力道加持下,但闻铃音清越,马铃如流星破空,精准掠过距老妪已不足两丈的惊马额顶,又稳稳坠于其后蹄之下。
铃声果然引得马匹顿足一怔,警觉地拧身转向声来之处。
翠花松了半口气,慌忙也俯身出了车厢,欲上前搀扶裴怀彻:“相公,你怎么样?刚刚那一下摔得重不重?”
方才他双膝落地的那声闷响亦砸得她心尖跟着一颤,她思及曲大夫说过,她相公的腿伤本就没怎么养好,内里仍是筋断骨折的情况,都不敢想他这一摔该有多疼。
裴怀彻将手搭在她腕上,却只是摇头,目光仍凝注在那依旧惊惧的马驹和终于追至马旁的三皇子郦璟身上。
但见郦璟横持玄铁重剑,扎步沉腰,显然是欲以蛮力强行与惊马抗衡。
寻常人等自是不可能与马拼力的,但他既能负剑追马,想来气力方面定非常人,此刻面上亦无半分怯色,也似曾以此道为之,并且有一定的成功把握。
可不管怎么说,他此时这样做都是不明智的。
毕竟那马依然惊惶未定,他又四下无援,若一举不成,反易再激其狂性,伤及他自己和方才逃过一劫的老妪。
权衡之下,裴怀彻扬声冲这位他本不愿翠花与之有过多交集的妻弟道:“别用蛮力,去抓缰绳,引缰时切莫紧握,予它些周转余地,再自其右翼切入,化去冲势。”
郦璟虽不知暗中提点自己的是哪路高人,反应却极为迅捷。
他就地一滚,险险避开马蹄扬尘,随即身形如风,依着裴怀彻所言自右侧探手,一把攥住缰绳。
裴怀彻的判断没错,他果然蛮力惊人,一扯之下,竟将那匹惊马拽得踉跄偏转。
裴怀彻带兵多年,是极擅选锋的,往往只需一场演练,他便能自新兵中精准挑出有所长处的兵尖子,再依其禀赋点拨栽培,因而麾下精兵良将辈出。
此时见郦璟不仅身负相当霸道的力气,身法亦灵动天成,不禁心念微转,当即转换了既定的策略:“量力而行,试着跃上马背,若是能成,勿急于施压,待其气息稍平,再以掌心抚其颈后最高处。”
郦璟上马的身手倒比单纯角力生疏许多,好在两次试跃后,硬是凭借着出色的协调性翻身稳坐马背。
随后又依言轻抚马颈,不多时,竟当真令马蹄渐缓,原本狂躁的鼻息也趋于平和,片刻前还惊惶狂奔的烈马经此一番调[和谐]教,已在他掌下呈现出了颇有低首驯从意味的姿态。
约莫一炷香后,郦璟肩扛重剑,牵着那匹已收敛脾气的半大马驹,缓步走至翠花和裴怀彻所在的马车前。
车夫虽先前护主心切,敢对翠花暗指郦璟是“魔丸”,此刻却不得不顾及他的王爷身份,忙不迭下车跪拜:“草民拜见瑾王殿下。”
郦璟用眼风扫过车夫的衣着与马车的制式,心知车内之人必定是京中的某位显贵,所以并不意外自己会被对方的下人认出。
他抬手扶了扶那串摇曳的铜钱面帘,声音清朗:“免了,请你主家下车,方才既助本王擒马,本王总得当面谢过。”
他的话掷地有声,可半晌过去,车夫仍跪地不起,始终未转身请人。
做奴才的自然得优先听自家主子的令,更何况郦璟不得女皇宠爱,京中贵胄多避之不及又不是秘密,他们公主可是货真价实的金枝玉叶,千金贵体,岂容这生而不祥的“魔丸”随意冲撞?
郦璟似已习惯自己空有皇子和王爷的名号,却根本无人敬重,只低低嗤笑一声,反手将剑背好,朝车厢的方向抱拳一礼:“既不愿相见,本王也不勉强了,但今日之情,本王记下了,来日若有用的到本王的地方,直接找去瑾王府,定还你这个人情。”
他并不知晓,车内二人对他其实并没有多大的恶意。
翠花方才正心疼地检视裴怀彻膝盖处的伤势,一时没顾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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