湘娘第一次来喊迟遥起床的时候,她还以为对方在跟自己开玩笑。
原因无他,现在还是初夏,正是昼渐长日渐短的时候。可她艰难地挤出一条缝来看天色,黑蒙蒙如月之初升,便又倒头睡去,还以被蒙头隔开湘娘的骚扰。
再三催促下全然无效,湘娘提裙出门找来帮手。
郁闻川叫早的方式粗暴得多,揽过她的身体直接把连人带被抱起来,动作间,他衣领下纱布随臂弯微显。原本蒙住头顶的被褥自然滑下,露出她睡得红扑扑的脸颊和乱蓬蓬的头发。
这副模样简直毫无防备,像是全心全意都交付于他一般,越看越令他心旌摇荡,情不自禁地在她腮边吻了两下。
“阿遥,已是寅时了,起来赶早课。”
迟遥缓缓睁开眼睛,迷迷瞪瞪地看着他。近日的古人生活令她对十二时辰熟记于心,她反应过来,脱口而出:“这不是才寅时吗,我才睡下,怎么就要起来了?这里都这么早上课吗?”
“此早课非彼早课,是要早起诵经持咒。”郁闻川将薄荷水递到她唇边,伸手捏了捏她的腮示意她张口,而湘娘拿过木盆悬在下方,时刻准备着接水。
见迟遥张嘴有些不情不愿,他将沾了青盐粉的竹制鬃毛刷塞进她嘴里后,趁机道:“玄览宗是唯一对内外门一视同仁,都保留了早晚课的宗门,阿遥若嫌难受,不如直接告假,后面先等我来教授丹道。”
“不……行……”迟遥在被刷牙的间隙艰难地开口拒绝,而后“呸”一声吐出一口薄荷水,又严肃地重申了一次:“不行。”
只听得几声闷笑,湿了水的帕子兜头糊了她满脸。
一番洗漱后,她坐在院里的饭桌旁,拿筷子戳起一个荠菜豆腐馅的包子,边吹着热气边小口啃着,手边放了一碗糙米粥。
郁闻川还在检查她的芥子囊,一面往里塞东西,一面轻声嘱咐:“待会要诵读清静经,不宜食荤腥,我给你塞了两个山鸡菌菇馅的包子,油纸包上有法阵温着,你课后记着吃。”
“清凉油也给你塞里面了,还有温补汤药一碗,晚上回来前要喝完。”
“笔墨纸砚以及书籍由传道堂供应,炼丹材料只限量供应,缺东西了报我的名字去取。”
迟遥在一边囫囵应着,热食下肚将瞌睡虫驱走。她搁下瓷碗,蹦蹦跳跳地抓过郁闻川手上的芥子囊扔进自己袖子里,眼里满是对学习仙术的渴望,她忙不迭催促道:“走嘛走嘛!”
郁闻川也使了那招缩地成寸的功夫,一提一放间,山河尽在身后。
守静殿依山而建,殿前延伸出三重青石阶,正中丹陛石刻暗八仙纹样。不少弟子已开始沿着石阶排队入内,两个神色严肃的年长弟子守在最上层石阶两层,给弟子分发香火。
弟子们燃香祷告,将香火插进香炉之中,方迈过门槛进殿。那尊青铜香炉已积了厚厚一层香灰,不可胜数的线香参差竖立,浓郁的檀香味漫溢于殿上。
迟遥首次接触早课,刚落地就松开郁闻川的手,提着裙摆上台阶,准备接到队尾。忽想起一件事来,又回头见他身影依旧,又喘着粗气往下跑。
“怎么?”郁闻川原想看着她入殿后再离开,没想她返回得如此之快,“是忘了东西?”
“不是。”迟遥抚了抚因为急促跑动而心跳加速的胸口,“我想起来,要替一位剑修朋友问你烬锋剑谱的事,你意下如何。”
郁闻川没有当场给予回应,只说:“晚上我来接你的时候,可以将他带来。”
周遭秩序井然,鸦雀无声,故而迟遥也只是无声地欢呼了一下,重重地握了一把他的手,提裙折返。
青烟漫卷间,时间流逝,排着排着便轮到她入殿里。
在外打量,这殿宇占地局促,至多容下百人。但跨过门的一瞬,光景骤然一变。
大殿内部仿佛向内耸立起一座高耸的古塔,四五层左右宽阔的回廊台面逐层向上铺开,足足能够容纳上千人,仿佛一处旋转折叠的异度空间,蔚为壮观。
上千名内门外门弟子与长老分列在层层高台之上,缭绕的檀香顺着高耸的空间向上升腾。
迟遥入内前问过分香的同修,里间的蒲团见空就坐即可。眼见人已差不多来齐,她见缝插针地找了个夹在两个人中间的空蒲团,拿起蒲团上放的经文,有样学样地双手合掌。
一层立于案前的掌经长老握住木槌,轻轻叩击架上的铛子。一声长鸣响彻层叠高塔一般的大殿,随着长老用苍老的声音唱念出第一句经文,宣告卯时早课正式启经。
早课对于迟遥而言是一种新奇的体验,唱念,叩头,合掌,轮番上阵,远没有她想象中的那么昏昏欲睡。早课毕了,她将经文放回蒲团跟着人流依次离殿,来到传道堂中。
不知是不是念了那经的缘故,她只觉神清气爽,脑袋无比地清明,心中平静,走起路来身轻似燕。
远方天际由深蓝褪成温润的浅青白,山间尚有一层薄薄晨雾,拂晓的天光微明柔和。
来到传道堂时,座上仅有仨俩人影,还有几人或在擦拭书案,或在持帚扫尘。
此地并不似诵经大殿那般高墙紧闭,通体以木料搭建而成,几根深褐色木柱支撑起檐顶,四周并无围墙,仅在廊柱间垂挂烟青色帷幕作为隔断。
檐下以水磨青白石铺地,一排排木质案几整齐安放在石面之上。
迟遥等扫洒除尘的弟子收拾完毕后,学着内里弟子的模样除去鞋袜放在阶前。但因不知座位排列如何,便只是赤脚坐在石阶而不入内,从芥子囊掏出山鸡包子咬了一口。
里间弟子的轻声交谈被裹着草木清香的山风送到她耳里:
“怎么不去膳堂用早饭?”
“哎,昨日看了一下菜单,早上的菜不好吃,不如早些回来补补课业。”
“哎,你俩听说了没?前天晚上好大一声动静,我听住在离归藏峰近的同修说,睡到半夜突然漫天金光,活活把他闹醒了,但只有一小会儿,睁开眼睛就没了。”
“我也有朋友住那边,她说好几个人都被那光闹醒了。一个人这样说还能解释成做梦,那么多人同时得见必然真有这事。”
“归藏峰可是藏宝阁所在,你们说,会不会是某样法宝夜里大发金光,是不是要认主了?”
迟遥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他们闲聊,不觉又想到了碎掉的醒世铃,不知醒世铃是否也被放在他们说的归藏峰上呢?
低头吃完了一个包子,山鸡肉质鲜嫩配上山菌的清香,入口鲜而不腻,但她腹中已被填满,手里掐着另一个不知如何处置。
忽然阶前响起一声“咕噜”,迟遥应声看去,只见一个生着娃娃脸的年轻男子,披着草白色的道袍,趿拉着草鞋,神色匆匆地往里赶。
他的腹间正发出饥饿的呼救,然他却置之不理,一味闷头往里赶,还险些被脚下的石子绊倒。
迟遥被他吓了一大跳,忙光脚塞到鞋里,小跑着向前扶了他一把。
“谢谢,哎?少……”娃娃脸站稳后扶了扶臂弯里的书册,方抬头去看来人,面上难掩讶异。
迟遥一听他脱口而出的字眼,料定他一定是和原主相识之人,想也没想就将手里的包子塞到他嘴里,止住他的话头。
“哇,谢谢!”山林食材那温润鲜香的气味俘获了他的辘辘饥肠,他单手夹着书册,另一只手取下嘴里的包子大朵快颐。“想当年,还是我们争着抢着给少主送吃的,没想到今天反倒让少主请我吃了一餐。”
“时间还早,你怎么不在膳堂用了再来?也是提前来补课业?”迟遥接不上他回忆从前的话,只好另开话头。
“哎?现在不是辰时末吗?”他环顾四周天色,恍然大悟后,羞惭地摸了摸后脑勺:“我似乎看错时辰了…不过倒也不要紧,听说今日来了新学生,我也好早些做好安排。”
他自言自语了一会儿,又抬头朝着迟遥笑:“少主,我可不是来补课业的。许是你常年卧病,对山下的事有所不闻,我现在已在丹道有所建树,留院任丹道夫子了。”
“啊?”迟遥不禁一脸狐疑地打量起面前这位有些年轻过头的冒失夫子,单眼皮,素白肤色,笑容温和,像是初出茅庐的新人,哪有那种老学究的模样?
但背后窸窸窣窣的响动却替她认证了这人的身份。原本清净的学塾变得有些纷扰,学生不住地窃窃私语:“坏了坏了,先生今日怎么来的这么早?”“完了,我课业还没写完,快来掩护我!”
她不由为里边的学生捏了把汗,打算帮他们一把,故作惊诧道:“什么?”
年轻夫子似乎对她的惊讶很受用,文静谦逊的脸皮下露出几分骄傲的神色,但持续的时间极短,转头他便另起话头:“少主今日怎么到这里来了?看少主的脸色并无异样,身体好些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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