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皇陵回来后,安安蔫了两天。
他不闹腾了,也不往御花园跑了,连跳跳都不喂了。每天去东宫念书,念完就趴在桌上发呆,小眉头皱着,像是有天大的心事。太子问他怎么了,他不说;赵嬷嬷问他怎么了,他也不说;皇后把他抱在膝上问,他把脸埋进皇后怀里,闷闷地说:“二哥一个人。”
皇后心里一酸,摸着他的头:“二哥有翠屏陪着。”
“翠屏不是安安。”安安说。
皇后无言以对。
太子也察觉了安安的不对劲。念书的时候,安安不再乱翻东西,也不往太子袖子上蹭墨了,老老实实坐在小凳子上,眼睛盯着书页,但眼神是散的。太子讲“香九龄,能温席”,讲了两遍,抬头看安安,安安正拿手指头在桌上画圈,嘴里小声嘟囔着什么。太子凑近一听,他在数数——“二哥走了一个月零三天。”
太子把书合上,看着他:“安安,想二哥了?”
安安点头,小嘴瘪了瘪,但没哭。他忍了忍,说:“二哥在皇陵,没有桂花糕,没有狮子头,也没有跳跳。翠屏不会给他编蚂蚱。”
太子沉默了一下,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二哥会回来的。”
“什么时候?”
太子没答上来。安安看了他一眼,低下头,继续在桌上画圈。
第三天,安安忽然不蔫了。他一大早起来,翻箱倒柜找出几张纸——是太子给他裁的习字纸——又翻出那支被他戳得毛都开花的毛笔,开始写字。赵嬷嬷凑过去看,安安握笔的姿势还是像握刀,歪歪扭扭在纸上画了半天,画了一团墨疙瘩。赵嬷嬷问他写什么,安安严肃地说:“写请愿书。”
赵嬷嬷差点把茶盏摔了。请愿书?四岁的小娃娃写请愿书?她连忙跑去禀报皇后。皇后正在梳头,听完赵嬷嬷的禀报,手里的簪子差点插进头皮里。她放下簪子,匆匆赶到安安屋里,看见安安坐在桌前,纸上画满了圈圈杠杠,还有几个歪得认不出的字。皇后凑近仔细辨认,勉强认出其中几个——“二”“哥”“回”“家”。
皇后愣住了。安安抬头看她,眼睛亮亮的:“母后,请愿书怎么写?”
皇后蹲下身,把他手里的笔拿开:“安安,你写请愿书做什么?”
“让父皇放二哥回家。”安安说得理直气壮,“二哥一个人在皇陵,没人陪。安安有母后、父皇、太子哥哥、奶娘、跳跳、慢慢,二哥只有翠屏。翠屏不会读书,二哥想读书没人跟他读。”
皇后看着他,一时说不出话。安安又把笔拿回去,继续在纸上画。他画了半天,画出一张全是墨疙瘩的纸,举起来给皇后看:“写好了!”
皇后接过那张纸,上面除了墨疙瘩,还有几个勉强能辨认的字,是安安从太子那里学来的——“安”“请”“二”“回”。他大概是想写“安安请二哥回来”,但写出来的字缺胳膊少腿,像被虫啃过。墨疙瘩也不是乱画的,仔细看,能看出安安试图画一个人——脑袋是个圈,身子是个方块,手脚是四条线。旁边还画了另一个小一点的人,手拉着手。
“这是安安,这是二哥。”安安指着两个小人解释,“安安和二哥手拉手。”
皇后捏着那张纸,喉咙有点发紧。
“母后帮安安交给父皇。”安安说,语气笃定。
皇后把那纸收好,去了御书房。永安帝正在批折子,看见皇后进来,又看见她手里那张墨迹斑斑的纸,挑了挑眉。
“安安写的。”皇后把纸放在龙案上,“他说是请愿书。请陛下放二皇子回宫。”
永安帝拿起那张纸看了半天。他没看懂那些墨疙瘩,但看懂了“二”“回”两个字。旁边的墨团里隐约有个“安”字。他还看见了那两个手拉手的小人,一大一小,脑袋都是歪的。永安帝把纸放下,沉默了一会儿。
“四岁的孩子写请愿书。”永安帝说,“朕登基三十年,没见过。”
皇后没接话。永安帝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御花园里,花匠正在补种牡丹——去年被安安刨了的那片地,今年又种上了新苗。安安最近没去刨,花匠终于松了口气。但那块给跳跳立的小石头碑还在,花匠没敢动,周围特意留了一圈空地。
“承佑在皇陵,”永安帝开口,“种了菜。”
皇后点头:“太子回来说的。种了萝卜和白菜。”
永安帝背对着她,站了一会儿:“你觉得朕心狠?”
皇后垂眸:“臣妾不敢。”
“你不敢,你儿子敢。”永安帝转过身,嘴角弯了一下,“四岁就敢写请愿书,长大了还得了。”
皇后也弯了嘴角。她想了想,轻声说:“安安在纸上画了两个小人,手拉手。他说那个大的是二哥,小的是他自己。”
永安帝没说话。他低头又看了一眼那张纸,那两个歪歪扭扭的小人手拉着手,站在一堆墨疙瘩中间。他忽然想起承佑小时候,也喜欢画画。那时候承佑五岁,画了一幅画送给他,画的是父子三人——他、太子、承佑,三个人站在御花园里放风筝。那幅画后来被德妃收走了,他再没见过。
“传旨,”永安帝说,“二皇子萧承佑,守陵期满,回京待命。原王府修缮后归还,份例按郡王减一等。回京后闭门思过,非召不得入宫。”
李德全应声去了。皇后行礼退下,回到坤宁宫,安安扑上来问:“父皇答应了吗?”
皇后蹲下身,看着他:“父皇答应了。二哥要回来了。”
安安欢呼一声,在坤宁宫里跑了一圈,又跑回来:“那安安的请愿书有用?”
“有用。”
安安得意地晃脑袋:“安安最厉害了!”他跑出去,一路跑到御书房门口,被李德全拦住了——“陛下在议事,殿下稍等”——安安就蹲在御书房门口等。等了半个时辰,门开了,几位大臣出来,看见安王殿下蹲在门槛旁边玩石子,纷纷行礼。安安摆摆手:“你们走吧,安安找父皇。”
他跑进去,永安帝正揉眉心。安安扑到龙案前,扒着桌沿踮脚:“父皇!二哥要回来了?”
永安帝低头看他:“嗯。”
安安想了想,忽然说:“父皇,安安的请愿书,是不是比奏折厉害?”
永安帝挑了一下眉:“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奏折父皇要看很久,安安的请愿书父皇看一会儿就答应了。”
永安帝沉默了两秒,然后把安安抱起来放在膝上:“你的请愿书,比奏折厉害。行了吧?”
安安满意了,搂着永安帝的脖子,把脸埋在他肩窝里,闷声说:“父皇最好。比蚯蚓还好。”
永安帝拍了拍他的背,没说话。李德全在旁边低着头,嘴角压不住。窗外,御花园的桃花开了,粉白一片,像去年安安插在二皇子头上那枝。
安安从永安帝膝上滑下来,跑到门口,又想起什么,跑回来:“父皇,安安能不能给二哥写信?”
“你会写字?”
“安安会画。”安安比划了一下,“画给二哥看。二哥看得懂。”
永安帝想了想,点头:“画吧。”
安安又跑走了。永安帝看着他跑远的背影,低头看了一眼龙案上那张请愿书。他拿起朱笔,在纸的角落批了两个字——“准了”。然后他把纸递给李德全:“收进匣子里。跟那个蚂蚱碑放一块儿。”
李德全双手接过,小心地放进龙案旁边的匣子里。匣子里原本放着安安送的蚂蚱,蚂蚱后来死了,安安哭了一场,永安帝让人把蚂蚱埋在了御花园牡丹底下,立了块小石头当碑。匣子空了,现在放了安安的请愿书。
安安回到坤宁宫,翻出新的习字纸,趴在桌上开始画。赵嬷嬷凑过去看,安安画了一个圈,又画了一个圈,圈里画了两个点,旁边画了个大圈。赵嬷嬷问画的是什么,安安头也不抬:“这是二哥,这是安安,这是糖葫芦。”
赵嬷嬷仔细一看——第一个圈里两个点是二哥的眼睛,旁边那个大圈上插了根棍子,是糖葫芦。安安在糖葫芦旁边又画了一串更小的圈,每个圈都涂得黑黑的,赵嬷嬷数了数,一共三根。
“三根给二哥。”安安说,“安安存着。”
赵嬷嬷看着那三根黑乎乎的“糖葫芦”,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安安画完信,折好,塞进信封里——信封是太子给他的,上头印着东宫的小印。安安在信封上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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