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萧承稷解禁那天,安安起得比鸡早。
准确地说,鸡还没起他就起了。赵嬷嬷是被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惊醒的,睁眼一看,三岁的小祖宗正光着脚丫子站在地上,撅着屁股在衣柜里翻腾,翻得衣裳满地都是,跟遭了贼似的。
“殿下!”赵嬷嬷魂飞魄散,“您怎么起来了?天还没亮呢!”
安安头也不回,从柜子里拽出一条裤子,往脑袋上套:“去看太子哥哥!父皇说的,今天带安安去看哥哥!”结果裤子卡在头上拽不下来了,他在原地转圈,奶声奶气地喊,“奶娘救命!安安看不见了!”
赵嬷嬷哭笑不得,把裤子从他脑袋上解救下来,又把人按回床上。安安不肯躺,在床上打滚,滚得发髻全散了,满床都是小揪揪的碎发。他嘴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去看哥哥!去看哥哥!”
坤宁宫外头值夜的宫人全被吵醒了。皇后披着外衫过来看,就看见自家小儿子光脚站在床沿上,双手叉腰,义正辞严地跟赵嬷嬷说:“安安是王爷!王爷要去看哥哥!奶娘不能拦!”
皇后走过去,安安立刻变脸,从凶巴巴的小老虎变成撒娇的小猫,张开手臂:“母后抱!安安去看哥哥!”
“先穿衣裳。”皇后把他抱下来,亲自给他系扣子。安安扭来扭去,像条泥鳅,皇后系了五次才系对。头发实在来不及梳了,就随便扎了个歪揪揪。安安照了照铜镜,美滋滋的:“老虎耳朵!”
皇后扶额。
卯时,天刚蒙蒙亮,永安帝的銮驾到了坤宁宫门口。永安帝今天没穿朝服,换了身月白常服,看起来像个寻常人家的父亲。安安被赵嬷嬷抱出来,看见父皇就挣扎下地,小短腿倒腾着一路跑过去,抱住了永安帝的腿。
“父皇!”他仰着小脸,眼睛亮得跟天上的启明星似的,“去看哥哥!”
永安帝低头看了看这个小儿子——头发歪歪扭扭扎了个揪,扣子系错了一颗,鞋穿反了,左脚鞋在右脚上——但脸上的笑比今天的太阳都灿烂。他叹了口气,蹲下身,默默把安安的鞋换好,又把他系错的扣子重新系了一遍。
安安不耐烦地扭:“父皇快点!哥哥等急啦!”
永安帝:……到底是谁等急了。
銮驾一路到了东宫门口。东宫的门今天大开着,御林军统领亲自守在门口,见了永安帝和安安,单膝跪地行礼。安安趴在车窗上往外看,看见侍卫腰间的佩刀,眼睛一亮:“父皇!刀刀!”
永安帝把他按回车里:“不许碰刀。”
“安安有刀刀,就是王爷!”安安不服气。
永安帝没理他。
东宫正殿里,太子萧承稷一早得了消息,穿着常服等在门口。他今天精神好了些,脸上有了血色,眼底的青黑还在,但眼睛是亮的。远远看见銮驾到了,他快步迎出来,在台阶下站定,撩起衣摆就要下跪。
“儿臣——”
话没说完,一个奶团子从銮驾里冲出来,一头撞在他腿上,差点把他撞得后退一步。安安搂着他的腿往上爬,嘴里嚷嚷:“哥哥!哥哥!安安来看你了!安安给你带宝贝了!”
萧承稷低头,看见安安从怀里掏出一把鹅卵石——就是昨天在御花园里挖的那些,上头还带着干了的泥巴。安安献宝似的举着:“给哥哥!这个是圆的,这个是扁的,这个——”他挑了半天,挑出最漂亮的一颗,“这个像鸡蛋!”
萧承稷接过来,石头还带着安安的体温,温温热热的。他蹲下身,看着安安糊了泥的小脸,忽然鼻子一酸。
“谢谢安安。”他说,声音有些哑。
安安歪头看他:“哥哥哭了吗?”
“没有。”萧承稷揉了揉眼睛,“风大。”
安安抬头看了看,今天一丝风都没有。但他信了,认真地说:“安安帮哥哥吹吹。安安眼睛进沙子的时候,母后吹吹就好了。”说着就撅起小嘴,朝萧承稷的眼睛吹气。吹得太用力,口水溅了萧承稷一脸。
萧承稷:……
永安帝在后面看得直摇头,但嘴角翘着,没说话。
早膳摆在了东宫的花厅里。永安帝坐主位,太子坐侧位,安安本来有自己的小桌子,但他不肯坐,非要挨着太子坐。赵嬷嬷哄了半天没用,最后是太子把安安抱到腿上,安安才消停了。
安安坐在太子怀里,小短手够不着桌边,急得直扭。太子拿筷子夹了块桂花糕递到他嘴边,他张嘴咬了一大口,嚼得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偷吃的仓鼠。吃完一块还要,太子又夹了一块,再吃完还要。一连吃了五块,永安帝看不下去了:“别给他吃了,一会儿积食。”
安安立刻瘪嘴:“父皇坏。”
永安帝:……
太子低头闷笑了一声,把安安嘴角的桂花糕渣擦掉,又给他倒了杯温水。安安抱着杯子“咕咚咕咚”喝了大半杯,打了个小小的嗝,然后心满意足地靠在太子怀里,开始东张西望。
他的注意力很快被东宫墙角的一个青瓷大缸吸引了。那缸里养着睡莲,叶子翠生生的,水面上还开了朵粉花。安安从太子腿上滑下来,小跑过去,趴在缸沿上往里看。睡莲底下有两条红锦鲤,游来游去。
“鱼鱼!”安安兴奋了。他扭头喊,“哥哥!鱼鱼!”
萧承稷走过来:“嗯,喜欢吗?”
安安点头如捣蒜。然后他做了个所有人都来不及阻止的动作——他伸手进缸里,捞鱼。锦鲤受了惊,“啪”地一甩尾巴,溅了安安一脸水花。安安不恼,反而更兴奋了,双手齐下,在水里一通乱搅。睡莲叶子被揪碎了两片,粉花被拍得东倒西歪,两条锦鲤在缸里疯狂逃窜。
“殿下!安王殿下!”赵嬷嬷急得直跳脚。
萧承稷赶紧把安安抱起来,安安浑身湿淋淋的,从袖子到前襟全湿透了,头发上还挂着一片碎莲叶。但他怀里紧紧搂着一样东西——他居然真的捞到了一条锦鲤。那条红锦鲤被他两只小胖手死死攥着,尾巴还在拼命甩,甩得安安脸上全是水珠子。
“哥哥看!”安安举着鱼,笑得露出八颗小米牙,“安安抓到鱼了!给哥哥!”
那条锦鲤翻着肚皮,嘴一张一合,眼看就要不行了。萧承稷哭笑不得,赶紧把鱼接过来放进缸里。锦鲤入水,一个摆尾钻进睡莲底下,再不肯出来了。安安还伸着脖子往缸里看:“鱼鱼?鱼鱼出来玩!”
永安帝终于忍无可忍:“赵嬷嬷,把安王带去换身衣裳。”
安安被赵嬷嬷抱走的时候还恋恋不舍地回头喊:“哥哥,鱼鱼喜欢安安!鱼鱼明天还来找安安玩!”
萧承稷看着自己一身水渍的常服,再看看那缸被祸害得不成样子的睡莲,忽然笑了。三天了,这是他第一次真心实意地笑出来。
永安帝走到他身边,看着安安被赵嬷嬷按在偏殿椅子上强行换衣裳,小家伙扭来扭去大声抗议。
“这小子,”永安帝说,“比你小时候能闹腾十倍。”
萧承稷看着偏殿里那个折腾不休的小身影,嘴角弯了弯:“可他比儿臣聪明。”
永安帝沉默片刻,拍了拍太子的肩:“德妃的事,朕已经交给大理寺了。二皇子……朕打算让他去守皇陵,你觉得如何?”
萧承稷垂眸:“父皇决定便是。”
“朕问你。”
萧承稷想了想:“二哥……他未必知道德妃的全部计划。德妃行事向来不告诉他,怕他胆子小藏不住事。”顿了顿,“罚可以罚,但别太重。”
永安帝看着他,目光复杂。半晌,叹了口气:“你像你母后,心软。”
偏殿里传来安安的尖叫:“奶娘!不穿这件!安安要穿老虎!”紧接着是赵嬷嬷绝望的声音:“殿下,这件就是老虎呀!您翻过来看看,老虎头在这儿呢——”
永安帝和太子对视一眼,同时笑了。
午膳后,安安终于被收拾利索了——换了身干净衣裳,头发重新扎了,这回扎了两个揪,一边一个,是安安强烈要求的,说这是“老虎的两只耳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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