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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境殿

小说:

花间境

作者:

梦长道远

分类:

古典言情

路君已经饿了三天三夜。

她趴在草原上,耳朵贴着地面,听着远处的声音。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青草的气息,也带着狼群的气息——那是她的族群,曾经是她的族群。

三天前,她抢了首领的食物。

只是一块肉。一块被首领挑剩下的、沾着泥巴的肉。小得可怜,连塞牙缝都不够。可她太饿了,饿得眼睛发花,饿得腿打颤,饿得忘记了狼的规矩,忘记了自己的位置。她扑上去,叼起那块肉,还没来得及咽下去,首领的爪子就拍在了她脸上。

那一掌很重,重得她眼前一黑,嘴里那块肉飞了出去,落在草丛里,不知道滚去了哪里。她趴在地上,耳朵嗡嗡响,眼前金星乱冒,听见首领的低吼,听见族狼的咆哮,听见那个声音:

滚。

于是她就滚了。

滚出了族群,滚出了洞穴,滚出了她熟悉的一切。

狼群不要她了。

路君趴在地上,耳朵耷拉下来,尾巴也耷拉下来。她盯着远处的山丘,那里有她的兄弟姐妹,有她长大的洞穴,有她熟悉的一切。

现在都没有了。

她的肚子咕噜咕噜叫,像有一群青蛙在里头打架。她闭上眼睛,想睡一觉,睡着就不饿了。可刚闭上眼,鼻子就抽动起来——

有气味。

不是狼,不是羊,不是草原上任何她熟悉的东西。那气味很奇怪,像铁,像火,像……人?

路君睁开眼睛,金色的瞳孔在黑暗中微微发光。

远处,有三个影子正在靠近。

陈瑶瑶抱着发财,跟在云河身后,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

草原真大。大得没边,大得让人心慌。天是蓝的,草是黄的,风吹过来,草浪一层一层翻滚,像海,像永远走不出去的海。

发财趴在她怀里,睡得正香。它四仰八叉,肚皮朝天,偶尔抽抽鼻子,偶尔蹬蹬腿,不知道在做什么美梦。它的耳朵耷拉下来,盖住半边脸,随着陈瑶瑶的步伐一颤一颤,像两片黄色的叶子在风里晃。

“云河姐,”陈瑶瑶小声问,“我们还要走多久?”

云河没有回答。

她走在前面,白骨伞收拢,握在手里,像握着一根拐杖。她的背影很瘦,很直,像一把刀插在草原上。风吹起她的衣角,吹起她的头发,她一动不动,像长在草原上的一棵树。

陈瑶瑶叹了口气,低头看了看发财,小声嘟囔:“她是不是又没听见?”

发财没醒。

就在这时,一阵风从侧面吹过来。

发财的鼻子忽然抽动了一下。它的耳朵刷地竖起来,眼睛猛地睁开——

“汪!”

一声尖叫般的狗叫,发财从陈瑶瑶怀里弹起来,浑身的毛都炸开了,像一只刺猬。

陈瑶瑶还没反应过来,就看见一个影子从草丛里扑出来。

那是一个人。不,不是人。是狼。不,是人。

陈瑶瑶的大脑一片空白。她看见一张脸,一张少女的脸,尖尖的下巴,金色的眼睛,头发乱糟糟的,像枯草一样披散着。可那张脸下面,是狼的身体——灰褐色的毛,四条腿,一条尾巴。

狼人。

那个词刚从陈瑶瑶脑子里冒出来,狼人少女就扑到了她面前。那双金色的眼睛没有看她,而是死死盯着她怀里的——

发财。

发财炸得更厉害了。它浑身的毛都竖着,像一根根针,嘴里发出“呜呜”的警告声,可那声音抖得厉害,一点儿也不吓人,倒像是在哭。

“啊——”

陈瑶瑶只来得及把发财往怀里一搂,转身,用后背对着那个扑过来的影子。

然后一阵剧痛从手臂上传来。

她低头,看见那张脸埋在自己手臂上,牙齿深深嵌进肉里。血涌出来,鲜红鲜红的,顺着胳膊往下流,滴在草地上,滴在发财身上。

疼。

疼得她眼前发黑,疼得她想尖叫,可嗓子眼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叫不出来。那种疼不是刀子割的疼,是牙齿咬进肉里、卡在骨头上的疼,又闷又钝。

发财在她怀里疯狂挣扎,汪汪大叫,叫声又尖又急,像要把天捅个窟窿。它四条腿乱蹬,可怎么也挣不开陈瑶瑶的手——陈瑶瑶的手像长在了它身上,死也不松。

云河——云河姐——

陈瑶瑶脑子里只剩下这个名字。

狼人少女咬得很深,牙齿卡在骨头缝里,像要把她的手臂整个撕下来。陈瑶瑶听见自己的骨头在响,咯吱咯吱,像木头要断掉的声音。她疼得浑身发抖,眼泪止不住地流,可她死死抱着发财,没有松手。

就在这时,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狗粮。

发财的狗粮在她怀里。用油纸包着,扎着红绳。

她腾出一只手,把那包狗粮狠狠扔了出去。

油纸在空中散开,狗粮像下雨一样洒落,金黄的、圆滚滚的,落进草丛里,落进泥土里,落在那双金色的眼睛前。

狼人少女的鼻子抽动了一下。

她的牙齿松开了陈瑶瑶的手臂。

那双金色的眼睛转向那片洒落的狗粮,盯着,盯着,像盯着世界上最珍贵的东西。她的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呜咽,像是挣扎,像是犹豫。

然后她扑了出去。

不是扑向陈瑶瑶,不是扑向发财,是扑向那片洒落的狗粮。她趴在地上,用嘴去叼那些金黄的颗粒,一颗一颗,狼吞虎咽。

陈瑶瑶顾不上看,抱着发财转身就跑。

手臂上的血甩出去,洒在草叶上,洒在地上,洒在她自己的衣服上。她跑得跌跌撞撞,跑得东倒西歪,像一只受伤的兔子。

她一边跑一边吹哨。那是云河给她的哨子,白玉做的,小小的,凉凉的,用一根红绳挂在脖子上。云河说,遇到危险就吹,使劲吹。

她吹了。

哨声尖锐刺耳,在草原上远远传开,像一根针扎进夜空。

身后传来一声闷响。

砰——

像有什么东西被重重砸中。陈瑶瑶回头,看见狼人少女倒飞出去一尺,重重摔在地上。她挣扎着爬起来,金色的眼睛往这边看了一眼,然后转身就跑,消失在草丛里。

云河从天而降。

白骨伞收拢,握在她手里,伞尖还沾着一点灰褐色的毛。她落在地上,没有声音,像一片叶子飘下来。

她落地,目光落在陈瑶瑶身上——那一身的血,那个还在冒血的伤口,那条无力垂下的手臂。

她皱眉。

很轻,很浅,但陈瑶瑶看见了。

云河没有说话。

她倒转伞柄,从伞骨里抽出一把匕首。那匕首很薄,很亮,刀刃上刻着细密的花纹,像一片柳叶。

她划破了自己的手腕。

血涌出来,鲜红的,滴进她拿出的一个绿瓶里。绿瓶很小,只有拇指大,可那些血流进去,怎么也装不满。

云河摘下一片叶子。不知道从哪儿来的叶子,翠绿翠绿的,像刚从树上摘下来。她把血滴在叶子上,血珠滚了滚,没有滑落,而是慢慢渗进叶脉里,像水流进河道,把整片叶子染成了淡红色。

然后她把叶子贴在陈瑶瑶的伤口上。

冰凉。

像一块冰敷在伤口上,像一阵风吹过手臂。那钻心的疼痛慢慢退去,像潮水退潮,像雾散开。

陈瑶瑶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她终于能发出声音了。她张了张嘴,嗓子干得像要冒烟,好不容易挤出一句话:

“她……她到底是人是狼?”

云河没有回答。她看着狼人少女消失的方向,目光很沉。

“没想到,”她说,声音很轻,“我们居然到了鸦狼的地盘。”

云河找了个背风的地方,让陈瑶瑶坐下休息。她把白骨伞撑开,插在地上,伞面微微倾斜,遮住陈瑶瑶头顶的月光。

“鸦狼是什么?”陈瑶瑶问。

云河沉默了一会儿,开口了。

“鸦狼,曾经是最顶尖的仙人境殿主。”

她的声音很淡,像在说一件很久以前的事。

“镜殿。听过吗?”

陈瑶瑶摇头。

“那是她的殿。万境之中,排名前十的仙人境。”云河说,“她被称为‘镜主’,据说能照见人心,能映出真相。她的殿里有一面镜子,叫‘照心镜’,所有进去的人,都藏不住秘密。”

陈瑶瑶听得入神。

“后来呢?”

“后来她被驱逐了。”云河说,“不知道原因,没有人知道。只知道她被剥去一身仙骨,扔进万境之外的无尽虚空。”

陈瑶瑶倒吸一口凉气。

剥去仙骨。她不知道那是什么感觉,但光听这四个字,就觉得疼。

“她没死。”云河说,“她坐化在一匹母狼身上。”

“坐化?”

“就是死。”云河说,“但她没死透。她的魂魄借了狼的肉身,活了下来。”

陈瑶瑶愣住了。

“然后呢?”

“然后她教化了一群狼。”云河说,“用人的智慧,教狼的族群。她开辟了一处境,叫啸风境。”

她顿了顿,目光投向远方,投向那片无边无际的草原。

“我们现在就在啸风境。”

陈瑶瑶沉默了很久。

“那个咬我的……是狼,还是人?”

云河看了她一眼。

“是种人。”

“种人?”

“以人的躯体,种下动物的血液和脏器。”云河说,“这样既能有人的智慧,又能获得动物的能力。眼睛、耳朵、鼻子、爪子、皮毛——想要什么,就种什么。”

陈瑶瑶想起那双金色的眼睛,那对竖起来的耳朵,那条甩来甩去的尾巴。

“她种的……是狼?”

云河点头。

“她为什么咬我?”

云河低头看了看发财。发财正趴在陈瑶瑶腿上,心满意足地舔着爪子,浑然不知自己差点成了别人的午餐。

“因为她饿了。”云河说,“她盯上发财了。”

陈瑶瑶一把把发财抱紧。发财被她勒得翻了个白眼,四条腿乱蹬。

“别怕。”云河说,“她不敢再来了。”

“为什么?”

云河没有回答。她只是看了看自己的白骨伞。

伞柄上,白鹤正在踱步。它走了两圈,停下来,跳了三下。

三下。三重任务。

云河的眉头微微皱起。

“我们要走。”云河忽然说。

陈瑶瑶一愣:“现在?”

云河没有回答。她伸手握住白骨伞,想把伞收起来。

伞没动。

她又使了使劲。

伞还是没动。

云河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变化——不是惊慌,不是害怕,而是一种很轻微的不耐烦。

“怎么了?”陈瑶瑶问。

“白骨与我的联系断了。”云河说,“这次来的好快。我们只能三天后才能离开这里。”

陈瑶瑶没听懂。

云河难得解释了一句:“刚才那一下,用了全力。伞需要时间恢复。”

“那我们……”

“往境边缘走。”云河说,“躲过狼群的嗅觉。”

她弯下腰,把发财从陈瑶瑶怀里拎起来,放进自己怀里。发财受宠若惊,耳朵竖得笔直,尾巴摇得像风车。

“你抱着它,跑不快。”云河说。

草原很大,大得没有边际。太阳从头顶移到西边,又沉下去,换上一轮月亮。月亮很亮,亮得能看见草叶上的露珠,亮得能看见远处山丘的轮廓。

她们走了一夜。

陈瑶瑶的手臂已经不疼了,云河的血和叶子像是有魔力,伤口愈合得很快,只剩下一道浅浅的红印。可她累,累得腿发软,累得眼皮打架。

云河走在前面,一直没说话。

发财趴在她怀里,睡得很香。

天快亮的时候,云河忽然停下脚步。

陈瑶瑶差点撞上她的后背。

“怎么了?”

云河没有回答。她盯着前方,目光很冷。

陈瑶瑶顺着她的视线看去,愣住了。

前面站着一个人。不,不是一个人——是一个高大的身影,穿着破烂的衣服,头发乱糟糟的,脸上沾满了泥巴和草屑。

公孙潜龙。

他看见她们,眼睛一亮,大步跑过来:“可算找着你们了!你们怎么跑这么快,我追了三……”

话没说完,一道黑影从侧面扑了出来。

那是一个狼少年。和之前那个狼人少女一样,他长着人的脸,狼的身体。他扑向公孙潜龙,速度快得像一道闪电,爪子直取他的后心。

公孙潜龙头也不回,一拳砸了过去。

他真的没有回头。他只是听见风声,感觉到杀气,然后本能地挥出一拳。那一拳没有瞄准,没有用力,只是随手一挡。

他只是想把人推开。真的,他只是想推开。

可那个狼少年不知道躲,也不知道挡,硬生生接下了这一拳。

拳头砸在他头顶。

咔嚓。

很轻的一声,像树枝折断。

狼少年的身体晃了晃。他脸上的表情凝固了,那双金色的眼睛看着公孙潜龙,眼神里有茫然,有不解,有委屈。

然后他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公孙潜龙愣住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拳头,看着倒在地上的人,脸上的表情从茫然变成震惊,从震惊变成惊恐。

“我……我没想……”

他蹲下去,伸手去探那个狼少年的鼻息。手在抖,抖得厉害。

没有呼吸。

他又去摸脉搏,摸脖子上的血管,摸胸口的心跳。

什么都没有。

死了。

公孙潜龙一屁股坐在地上,脸色白得像纸。他看着自己的拳头,看着那只杀过幼狼、杀过狼少年的拳头,嘴唇在抖,下巴在抖,全身都在抖。

“我……我真的没想……”

另一个黑影从草丛里蹿出来。那也是一个狼少年,和死去的那个长得一模一样。他看着倒在地上的同伴,看着他们,然后转身就跑,消失在夜色里。

云河闭上眼睛,叹了口气。

那声叹息很轻,但在寂静的草原上,清清楚楚传进每个人耳朵里。

“在他们眼里,”她说,“不管谁杀的,我们都是外来闯入者。”

她睁开眼,看着公孙潜龙。

“备战吧。”

第一波进攻来得很快。

狼群从四面八方围过来,金色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烁,像一片移动的星星。他们不说话,只是盯着,盯着,像在打量猎物。

云河撑开白骨伞,挡在陈瑶瑶身前。

公孙潜龙站在她旁边,攥紧拳头,脸色很难看。他盯着狼群,盯着那些金色的眼睛,嘴唇抿成一条线。

“我没想杀他。”他说,声音很低。

云河没有回答。

狼群动了。

最前面几匹狼扑上来,速度快得像风,爪子锋利得像刀。云河的伞转起来,伞面像一面盾牌,把所有的攻击都挡在外面。狼爪抓在伞面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火花四溅,却怎么也抓不破。

公孙潜龙站在伞后,一拳一拳砸出去。他的拳头很重,每一拳都能把狼打飞出去。狼摔在地上,滚两圈,爬起来,又扑上来。

陈瑶瑶抱着发财,蹲在两人中间,一动不敢动。发财缩在她怀里,耳朵贴着头皮,一声不吭。

第一波进攻持续了一炷香的时间。

狼群退了。

它们退到远处,金色的眼睛依旧盯着这边,盯着,盯着,像在等什么。

云河的伞没有收。她站在最前面,额头上渗出一层薄汗。

“他们不会罢休的。”她说。

公孙潜龙点头:“我知道。”

话音刚落,草丛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发财的耳朵忽然竖了起来。

它从陈瑶瑶怀里探出脑袋,朝那个方向看去。那里有一只小狼,很小,很小,比发财大不了多少。它趴在草丛里,一条腿蜷着,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是在哭,像是在求救。

发财的眼睛亮了。

它从陈瑶瑶怀里跳出来,朝那只小狼跑去。

“发财!”陈瑶瑶惊叫。

发财没回头。

它跑到小狼身边,低下头,用鼻子拱了拱它。小狼呜呜叫着,挣扎着站起来,一瘸一拐往前跑。跑几步,回头看看发财,又跑几步。

发财跟了上去。

“发财!”陈瑶瑶要追,被云河一把拦住。

“别动。”云河说。

她的声音很平静,但陈瑶瑶看见——她的手在发抖。

那只握白骨伞的手,那只永远稳如磐石的手,在发抖。

“云河姐……”

云河没有听完。她握着伞,朝发财消失的方向追了过去。

公孙潜龙愣了愣,一跺脚,也追了上去。

陈瑶瑶追不上他们。她只能跑,拼命跑,朝那个方向跑。

等她跑到的时候,只看见——

白骨伞掉在地上,躺在草丛里。

云河半跪在地上,一只手捂着肩膀,血从指缝里渗出来。她的脸色很白,白得像纸,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

发财倒在旁边,一动不动。

那双金色的眼睛,在黑暗中亮得刺眼。

那是狼王。

比所有狼都大,比所有狼都壮,皮毛灰白相间,像披着一层霜。它站在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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