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骨伞落地时,陈瑶瑶已经做好了准备——双手护住发财,膝盖微屈,眼睛紧闭。
但这次落地,没有那种熟悉的失重感。
像是踩在棉花上,软绵绵的,轻飘飘的,半天落不到实处。
陈瑶瑶睁开眼,愣住了。
她们站在一片灰蒙蒙的空间里,四周什么都没有,只有脚下一条看不见的路,和头顶无数漂浮的……布条?
那些布条像晾晒的衣裳一样挂在天上,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头。有的雪白簇新,有的泛黄陈旧,有的边缘已经开始朽烂。每一根布条上都写着字,字迹不同,颜色不同,有的在微微发光,有的已经暗淡如灰烬。
陈瑶瑶仰头看着,喃喃道:“这是什么?”
云河收伞,眉头微蹙:“章轴。”
陈瑶瑶:“章轴?”
云河:“记录言语的东西。在这个境里,所有人说过的每一句话,都会写在章轴上。出口成章,落笔无悔。”
陈瑶瑶倒吸一口凉气。
她凑近一根最近的章轴,上面写着——
“今天天气不错,适合晒被子。”
落款是一个叫“张三”的人,字迹歪歪扭扭,像是随手涂鸦。
她又看另一根——
“李四家的媳妇偷人,我亲眼看见的!”
落款“王五”,那几个字写得格外用力,墨迹透过了布面,像是要把这句话刻进骨头里。
再一根——
“听说了吗?赵六欠赌债跑路了!”
落款“匿名”,字迹潦草得几乎认不出来,像是写完就后悔了,想抹掉又抹不掉。
陈瑶瑶皱眉:“这都是些什么乱七八糟的?”
发财从她怀里探出脑袋,好奇地伸出爪子,想抓一根飘过的章轴。那章轴像是有生命一样,轻轻一闪,躲开了。
发财扑了个空,不满地“汪”了一声。
云河环顾四周,目光落在远处隐约可见的建筑轮廓上:“走吧,前面有城镇。”
她们沿着那条看不见的路往前走。路两边不断有章轴飘过,有的落在脚边,有的擦着肩膀飞过,有的贴着耳边呼啸而去,带着细微的呼啸声。陈瑶瑶一边走一边看,越看越心惊——
“孙七偷了我家的鸡!”
“周八是个骗子!骗了我三吊钱!”
“吴九家的女儿不检点!我亲眼看见她和男人说话!”
每一根章轴上都写着别人的是非,每一句话都带着刺,每一根都在空中飘荡,像永远不会消散的幽灵。
陈瑶瑶忍不住问:“这些人……就这么随便说话?不用负责的吗?”
云河没回答。
只是抬手指了指前方。
陈瑶瑶顺着看去——城门口立着一块巨大的石碑,石碑上刻着几行字,字迹深刻,像是用刀一笔一笔剜出来的:
言语即因果。
出口即成章。
章轴不灭,因果不息。
慎言。慎言。慎言。
陈瑶瑶盯着那三个“慎言”,心里忽然有些发毛。
城里比城外更热闹。
街上人来人往,每个人身后都飘着几根章轴——有的多,有的少,有的亮,有的暗。那些章轴像尾巴一样跟着他们,飘在脑后,甩也甩不掉,走起路来哗啦啦响。
陈瑶瑶好奇地盯着一个路人看。那人身后飘着七八根章轴,密密麻麻摞在一起,上面全是字。她凑近想看清写的什么,那人猛地回头,瞪她一眼,章轴“嗖”地缩到身后去了,像是受惊的鸟收拢翅膀。
陈瑶瑶讪讪地缩回脖子。
发财倒是不怕生,颠颠地跑到一个卖糖人的小摊前,仰头看着摊主身后飘的章轴。那摊主是个胖乎乎的中年男人,面团似的脸上带着笑,身后只有两根章轴,一根写着“糖人好吃”,一根写着“价格公道”,干干净净的,在阳光下微微发光。
摊主低头看见发财,眼睛一亮:“哟,这狗真俊!哪儿来的?”
发财“汪”了一声,尾巴摇成螺旋桨。
摊主乐了,弯腰想摸它,忽然看见陈瑶瑶和云河走过来,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他上下打量她们,目光在她们空荡荡的身后扫了一圈,脸色变了变:“你们……没有章轴?”
陈瑶瑶一愣:“啊?我们刚来……”
摊主像见了鬼一样往后退了两步,手里的糖人都掉了:“没有章轴!她们没有章轴!”
街上的人纷纷停下脚步,朝她们看过来。
那些目光里有好奇,有戒备,还有一丝……恐惧?像是看见了什么不该存在的东西。
陈瑶瑶被看得浑身不自在,小声问云河:“怎么了?”
云河没说话,只是静静看着那些人。
一个老头拄着拐杖走过来,眯着眼睛打量她们:“外来的?”
陈瑶瑶点头。
老头“哦”了一声,转身对人群摆摆手:“散了散了,外来的,没章轴正常。”
人群渐渐散去,但仍有不少人边走边回头,窃窃私语,那些章轴在他们身后窸窸窣窣地响,像是在交换什么秘密。
老头转向陈瑶瑶,笑了笑,露出一口黄牙:“姑娘,别介意,咱们这儿的人,看惯了有章轴的,冷不丁看见没有的,吓一跳。”
陈瑶瑶忍不住问:“为什么害怕没有章轴的?”
老头叹了口气,指着城门口那块石碑:“姑娘,你知道那三个‘慎言’是什么意思吗?”
陈瑶瑶摇头。
老头说:“意思是,在这儿,你说过的每一句话,都会变成一根章轴,跟着你一辈子。章轴越多,你的因果就越重,活着就越累。但反过来,如果没有章轴……”
他顿了顿,压低了声音,像是在说什么见不得人的事:“那说明你从来没说过话,或者你说的每一句话,都没人在意。”
陈瑶瑶愣住了。
老头苦笑:“在这儿,没人说话的人,等于不存在。没有人愿意跟不存在的人打交道——因为你不存在,你的因果就不沾身,但你做的事,沾上的因果,全得别人担着。谁摊上谁倒霉。”
陈瑶瑶听得云里雾里,但隐约觉得这不是什么好事。
老头说完,拄着拐杖走了,身后稀稀拉拉飘着三四根章轴,都是些“老不死的”“怎么还不死”之类的话。
陈瑶瑶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有些心酸。
她看向云河,云河只是看着那些飘动的章轴,若有所思。
她们找了家客栈住下。
客栈老板娘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圆脸盘,笑起来眼睛弯成两道缝,看着和善。但她身后飘着的章轴,密密麻麻,多得数不清,像一面披风拖在身后,走路的时候哗啦啦响成一片。
陈瑶瑶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老板娘察觉到了,回头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些无奈:“姑娘别看了,都是些闲言碎语。在这儿活久了,谁身后不挂个百八十根?跟穿衣裳似的,穿久了就习惯了。”
陈瑶瑶:“这么多?都说了什么?”
老板娘摆摆手:“能有什么?无非是些‘她男人死了是她克的’‘她家孩子不是亲生的’‘她偷过东家的银子’‘她开黑店谋财害命’——全是瞎扯。我男人是病死的,孩子是我从娘家抱养的,银子是东家欠我的工钱,开店这么多年从没坑过谁。”
陈瑶瑶:“那您不生气?”
老板娘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看透世事的豁达:“生气?气不过来。这儿的人就靠说话活着,你不让他们说,他们就得憋死。再说了——”她指了指身后的章轴,“你越生气,这些话就越跟着你,缠得越紧。你不理它,它慢慢就淡了,最后就没了。跟狗似的,你越跑它越追,你站住不动,它反倒没趣了。”
陈瑶瑶若有所思。
夜里,陈瑶瑶睡不着,抱着发财坐在窗前发呆。
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照在院子里那些飘动的章轴上,像无数条银色的鱼在夜空中游动,静谧又诡异。
忽然,她听见一阵争吵声。
循声望去,院墙外的小巷里,几个人围成一圈,正在对中间一个人指指点点。他们身后的章轴剧烈抖动,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像无数张嘴在同时尖叫。
中间那人蜷缩在地上,双手抱头,浑身发抖,像一只被围猎的困兽。
有人在喊:“何是非!你还敢出来!”
“救了只猫妖,还好意思在街上走!”
“脏东西!滚出这儿!”
“沾上他的因果!离他远点!”
陈瑶瑶心头一跳,抱起发财就往外跑。
云河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她身后,拉住她:“别去。”
陈瑶瑶:“可是……”
云河:“听着。”
陈瑶瑶忍住冲动,趴在墙头往下看。
那些人骂够了,骂累了,渐渐散了,只剩下中间那人蜷在地上,一动不动,像一堆被人丢弃的破布。
很久很久,久到陈瑶瑶以为他不会起来了,他才慢慢爬起来。
月光照在他脸上——一张很普通的男人的脸,三十来岁,眉眼温和,此刻全是泪痕,被月光照得发亮。
他扶着墙,一步一步往前走,像是每一步都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陈瑶瑶看着他消失在巷子深处,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发慌。
她问云河:“他救了猫妖……为什么会被骂?”
云河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因为在这个境里,救人要担因果。救了不该救的人,就要承担别人的因果。别人不敢救的,你救了,你就是自找麻烦。”
陈瑶瑶:“可他救的是命啊!”
云河看着她,目光里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像是看见了很久以前的自己:“有时候,救一条命,比杀一个人更难。”
陈瑶瑶愣住了。
第二天,陈瑶瑶打听清楚了何是非的事。
他原本是个普通的货郎,走街串巷卖杂货,日子过得清贫但安稳。三个月前,他在城外捡到一只受伤的猫——那猫浑身是血,奄奄一息,一条腿断了,眼睛都快睁不开了。他心软,脱下衣裳包起来,带回家治好了。
猫养好了伤,化成人形——竟是个美貌的少女,眉眼弯弯,声音细细,是只猫妖。
何是非没有赶她走,让她留了下来。
起初没什么,但渐渐地,流言蜚语开始滋生。
有人说他贪图猫妖美色,有人说他和妖物苟且,有人说他坏了人伦纲常,有人说他早晚被妖物害死。那些话越传越难听,越传越离谱,最后演变成——
“何是非和猫妖生了孽种!”
“何是非是妖怪的同谋,要害全城的人!”
“何是非该死!不死我们都要倒霉!”
那些话写在章轴上,满天飘。何是非走到哪儿,那些章轴就跟到哪儿,像无数根手指,指着他的脊梁骨,像无数张嘴,贴着他的耳朵骂。
他解释过,没人听。
他求饶过,没人理。
他躲起来,那些章轴就堵在他家门口,日夜不息地飘,像一群饿极了的秃鹫。
七天前,猫妖少女跳井自尽了。
死前留下一句话:“是我害了他。”
何是非抱着她的尸体,跪在井边,哭了一夜。第二天被人发现的时候,他还跪在那里,抱着那具已经僵硬的尸体,像一尊石像。
从那以后,他成了众矢之的。
“救了妖,害了人,这就是因果报应!”
“他要是不救那猫妖,人家能死吗?”
“都是他害的!他害死了她!”
陈瑶瑶听完了,气得浑身发抖,手里的茶碗都在响。
她冲进人群,找到那几个说得最凶的人,质问他们:“你们凭什么这么说他?他救了条命,有什么错?”
那几个人先是一愣,然后笑了。
笑得阴阳怪气,笑得让人起鸡皮疙瘩,笑得像在看一个傻子。
一个尖嘴猴腮的男人开口,声音又尖又细:“姑娘,你这话说的,我们可没说他错啊。”
陈瑶瑶:“那你们天天骂他?”
男人:“骂?我们那是好心提醒。提醒他别跟妖物走太近,容易出事。他非不听,怪谁?”
旁边一个妇人帮腔,胖脸上堆着笑:“就是就是,我们也是为了他好。谁知道那猫妖会自杀?她自杀是她自己想不开,跟我们有啥关系?”
陈瑶瑶气结:“你们那些话……”
妇人打断她,声音提高了一度:“话?什么话?我们就是随口说说,随便聊聊,茶余饭后解解闷。他自己信了,怪我们?他要是心志坚定,能被人随便几句话就逼死?那他死了也是活该。”
陈瑶瑶脑子一片空白。
男人又开口,笑容更甚,眼睛眯成两条缝:“姑娘,你还年轻,不懂这儿的规矩。一个巴掌拍不响,当初所有人都远离那只猫妖,怎么只有他巴巴地上赶着去救?这不是他自找的吗?”
妇人点头:“对啊,他自找的。我们可没让他救。他自己乐意,自己担着呗。”
旁边一个老者悠悠地开口,声音沙哑得像风吹枯叶:“能活到现在的,都不是好人。聪明人精着呢,没人会去趟因果。那些恶果,全让蠢笨的好人应了。要不怎么延续今天的人群?好人都死光了,剩下的自然都是精的。”
男人接口,得意洋洋:“这就是优胜劣汰,自然法则,无人能撼动。那何是非,就是被淘汰的那个。”
陈瑶瑶说不出话来。
她看着那些人脸上的笑容,那些笑容里没有恶意,没有愤怒,只有一种理所当然的坦然——他们真的觉得自己没错。
发财在她怀里,竖起耳朵,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咆哮,像是随时要冲出去咬人。
陈瑶瑶抱紧它,转身离开。
她怕自己再待下去,会忍不住动手。
陈瑶瑶找到何是非的时候,他正蹲在城外的河边发呆。
河水很清,倒映着他的脸——憔悴,空洞,像一具行尸走肉,又像一尊风化的石像。他就那么蹲着,一动不动,像在等河水把他冲走。
陈瑶瑶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
何是非没有抬头,只是轻声说:“你是来看我笑话的吗?”
陈瑶瑶摇头:“你后悔吗?”
何是非愣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着陈瑶瑶,眼睛里有一丝迷茫,像是很久没人问过他这个问题了。
陈瑶瑶:“后悔救她吗?”
何是非沉默了很久。
久到陈瑶瑶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开口,声音沙哑:“不后悔。”
陈瑶瑶:“可是她死了。”
何是非:“是我害死的。”
陈瑶瑶:“不是你。”
何是非看着她,忽然问:“你知道她叫什么名字吗?”
陈瑶瑶摇头。
何是非说:“她叫阿萝。她说她娘给她取这个名字,是因为她出生的时候,窗外的萝花开得正好,满院子都是香的。她不想当妖,她只想当个普通人,种点萝花,养几只鸡,嫁个老实人,平平淡淡过一辈子。”
他的眼泪掉下来,落在河面上,溅起小小的涟漪:“她跟我说这些的时候,眼睛亮亮的,比天上的星星还亮。我说,那就留下来,我养你。她说,你不怕别人说闲话?我说,嘴长在别人身上,管他们说什么。”
陈瑶瑶心里一酸。
何是非低下头,声音哽咽:“我错了。我不该管他们说闲话,我应该管的。我要是早点把她送走,让她去个没人认识的地方,她就不会……”
陈瑶瑶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背。
何是非哭了很久,哭得像一个孩子。
哭完了,他擦了擦脸,站起来,像是卸下了什么重担。
陈瑶瑶问:“你去哪儿?”
何是非说:“不知道。走到哪儿算哪儿吧。也许去找个没人认识的地方,种点萝花。”
他转身,往远处走去。
陈瑶瑶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喊住他:“何是非!”
他回头。
陈瑶瑶认真地说:“你没有错。”
何是非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和刚才不一样,带着一点光,一点暖。
他说:“谢谢你。”
然后继续往前走,消失在暮色里。
陈瑶瑶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放下了。
陈瑶瑶回到客栈,云河正坐在窗前喝茶。
发财趴在桌上,看见陈瑶瑶回来,摇了摇尾巴,跳进她怀里。
陈瑶瑶坐下,把刚才的事说了一遍。
说完,她问云河:“那些人……他们说的那些话,真的没有错吗?”
云河放下茶杯,看着她。
陈瑶瑶:“他们说‘一个巴掌拍不响’,说‘他自找的’,说‘优胜劣汰’。我听着好像有道理,但又觉得不对,像吃了个苍蝇似的,吐不出来咽不下去。”
云河沉默了一会儿,开口:“你知道我为什么离开人间境吗?”
陈瑶瑶摇头。
云河说:“因为我放了一个人。那个人后来做了错事,死了很多人。那些人跪在我面前,求我救他们,我救不了。然后他们用石头砸我,骂我,说我不配当元君,说我是灾星,说我是妖怪的同谋。”
陈瑶瑶愣住了。
云河看着她,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深不见底:“他们说的那些话,和你刚才听到的,是一样的。”
陈瑶瑶心里一震。
云河继续说:“‘你凭什么不救我们?’‘你圈养凶煞,你不配!’‘这是你自找的!’——每一句,我都听过。”
陈瑶瑶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云河:“那些话有没有道理?有。站在他们的角度,我确实害了他们。他们死了亲人,受了苦,需要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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