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防作业彻底收束,楼道间久久散不去火场蒸腾的余温。
即便隔着防护口罩,焦糊味与积水水汽混成的刺鼻气味,依旧刺得喉咙干涩发紧。
秦菲菲立在1802室门口,没有立刻进去。
痕检技术员李沐阳支起现场勘查记录仪与单反相机,镜头稳稳对准全屋全景,常夏放下平日跳脱的性子,拎着法医勘验箱神情肃穆,张嘉兴攥着笔记本,继续和其他外勤做排查工作。
秦菲菲戴好防护手套,沉黑的眼眸缓缓扫过整片狼藉。
入户门经消防液压扩张器破拆,门扇歪斜抵在墙边,门框挤压形变严重;屋内一件成品家具都无,地面、墙角、密度板与装饰木条,如今尽数高温扭曲、通体碳化:细密炭灰覆满每一处物体表面,气流一吹四下飘散。
尸体趴在客厅门口,距离破损的入户门仅有三步。
死者右臂向门舒展,手掌呈用力抓挠的求生姿态,衣裤被烈火烤得焦脆开裂,全身遍布大面积火焰灼伤。单凭倒地方位与肢体动作便能直观判断:起火之后,他拼尽全力朝着入户门方向逃生。
“我先做基础尸表勘验。”常夏屈膝蹲身,取出工具,避开余热区域触碰躯体,“体表损伤以火焰灼烧、吸入浓烟窒息为主,体表未见锐器、钝器击打造成的创口。初步判断死因偏向窒息叠加高温灼伤;精确死亡时间、完整致死诱因,必须回解剖室做化验。陈法医已经在解剖室等着了。”
“能不能判断死者死前是否被迷晕?”秦菲菲忽然问。
常夏微微一怔:“迷晕?这和烧伤关联不大吧?”
秦菲菲语调平稳,和缓的解释:“若是意外起火,正常人的应激反应有固定顺序:小火先尝试扑救,火势失控第一时间冲向房门开门逃生;门走不通,或者路线被阻才会转向窗户,寄望通风、呼救、等待救援。他离门只有三步,却没能逃出去,存在几种可能。”
她竖起第一根手指:“第一种,行动能力受损。药物迷晕、身体突发急病、外力捆绑束缚,都会让他无力开门逃离。”
常夏仔细比对肢体挣扎痕迹,立刻回应:“躯体有明显自主挣扎、匍匐挪动的求生痕迹,肢体活动不受限,被迷晕、捆绑的可能性可以压低。”
“第二种,门打不开。”秦菲菲视线落向破损的入户防盗门,“起火后室内急剧升温,门板金属、木材受热膨胀挤压,锁体卡死,门自然无法向内开启。如果是单纯热胀形变,本质依旧归为意外起火,我们主攻起火源头即可。”
话音落,她转头看向楼梯口:“技术科人手到了?”
“来了来了!”两道穿蓝色勘查防护服的技术员拎着器材箱快步上楼,鞋套踩在楼道积水上,发出噗叽噗叽的闷响。
“整组锁体完整拆解。”秦菲菲侧身让出门口位置,“先多角度拍摄门锁外侧原貌,全程轻操作,尽量保全零件。”
两名技术员看着被扩张器崩断锁舌的破损门锁,暗自头疼,拆解难度不小。
常夏仍存疑惑:“难道问题不在门板热胀变形上?”
“这只是其中一种可能性。”秦菲菲直白剖析,“如果确是门板膨胀卡死,那属于意外;但还有第三种不能忽略:人为预先对门锁动手脚。想要困住屋内的人,限制逃生通道,改造门锁是最直接省力的手段。”
高温同样能让金属锁芯膨胀卡滞,这一点也属于意外范畴,她没有多赘述,只示意技术员严谨取证,不提前预判结论。
交代完门锁勘验任务,秦菲菲转身步入客厅。
客厅过火损毁很严重,沙发烧得只剩焦黑金属弹簧骨架;茶几钢化玻璃高温炸裂,碎渣混在炭灰里;墙角一团熔缠的电线与金属底座拧在一起,已经高温变形,彻底看不出原本形状。
秦菲菲站在客厅正中,逐层扫视:
先定位燃烧峰值区域,再梳理火势蔓延走向,最后筛查现场异物。
客厅烧的最重的点位在地面正中,木地板被烧穿一个黑洞,洞口边缘木质纤维烤得发白炸开,以破洞为圆心,四周碳化痕迹由深到浅层层递减,燃烧烈度梯度十分规整。
这状态明显反常。
装修婚房,沙发、板材、窗帘等可燃物本是均匀分布,正常意外自燃不会出现圆心式高温燃烧点。
秦菲菲蹲下身,手电光束对准地面破洞边缘,这里燃烧温度最高、持续时间最长,绝对有一个起火中心。
普通木地板自燃达不到这种碳化程度,应该提前布置了助燃物。
她的眸色沉了几分,这场火灾恐怕不会那么简单。
“张嘉兴。”
“到!”
“等下给高景明做笔录再问两件事:第一,他哥高启明施工时有没有改动客厅电路布线;第二,屋内有没有添置定时插座、定时灯具这类可定时启动的电器设备,把整套装修采购清单、设备清单全部调出来核对。”
张嘉兴摸出手机备注,边走边小声嘀咕:“定时……定时设备……又要对着装修单据逐条核对了。”
秦菲菲继续往里走,到了主卧。
主卧烧的比客厅轻一些,但床单,被子,窗帘,衣柜都是常见可燃物,一旦被引燃,蔓延速度极快。
床垫烧塌了一大块,焦黑的海绵从烧裂的面料里翻出来。衣柜门板烤得变了形,表层漆面鼓起密密麻麻的气泡,像被烫伤的皮肤,窗框上方的墙皮被高温烘得大面积剥落,露出里面的腻子层。
她穿过一地狼藉,走到窗边。
卧室的玻璃在高温烘烤下已经碎裂了,秦菲菲的视线穿过不甚透亮的空气,望向对面楼宇。
翡翠华庭定位高端住宅,楼间距宽阔,采光日照充足,物业与绿化配套完善,房价在片区内数一数二。
对面不少住户扒着自家窗沿探头观望,看热闹的心态藏不住。
再低头俯瞰楼下,消防队员还在收尾清场,执勤民警分散布控。十八楼垂直高度约莫五十四米,恰好在车载高压水枪的覆盖区间,奈何屋内易燃物太多,火势蔓延太快,消防员抵达前,就已经发生轰燃。
目光再往远处拉,扫向远处警车,副驾位置能瞥见一团蓬松白毛轮廓,四仰八叉躺着,从高处看不清细节,只看得出小家伙一动不动。
秦菲菲深吸一口气,拨通楼下孙晓冉的电话:“小孙,旁边执勤警车车门没锁,哈仔闷在副驾中暑了,赶紧抱出来通风。”
“哈仔!”孙晓冉闻声猛地反应过来,快步冲到车旁拉开车门,小心翼翼把狗子抱下车。
电话里秦菲菲冷静叮嘱:“先拿常温冷水打湿腋下、肚皮物理降温,严禁冰水骤激。”
这时张嘉兴折返进屋,手里笔记本写满标注:“老大,还有别的吩咐吗?”
秦菲菲压低手机瞪了他一眼:“下回安置哈仔看车,记得把车挪到树荫阴凉处,车窗留一道通风缝。”
张嘉兴一愣,猛然冲到窗边朝下望:“哈仔!”
恰好,底下那团刚被浇完水的毛团子也正仰起头。一人一狗,隔着十八楼,四目相对。
“嗷嗷呜——”
一声悠长洪亮的狼嚎从楼下直冲上来,在楼宇间一荡,连旁边看热闹的大妈都往后撤了半步。
那嚎声里三分委屈,七分责难,活像在质问苍天为什么把他这员大将留在车上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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