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邮司的雪,落了整整一夜。
天色将明未明时,檐角积雪已经厚了三寸。风从云雾山深处吹来,穿过回廊,带着一种清寒的木香。远处山峦隐在雪色之中,偶有松枝承受不住积雪,发出轻微的折响。
沈知微一夜未眠。
那本旧簿仍放在旧档室的案上。
她离开时,簿页上只有那几行字。回来时,墨迹依旧,纸页依旧,唯独最后那四个字,仿佛比先前更深了些。
不应存在。
她伸手触了触那四个字。
指尖微凉。
奇怪的是,纸页并没有寻常旧纸的粗糙感,反倒像是刚刚写成,墨迹尚未干透。她将手收回来,指腹却沾了一点极淡的黑色。
那不是墨。
更像某种烧尽之后留下的灰。
沈知微低头看了片刻,忽然想起昨夜谢停云离开前说过的话。
从今日起,回邮司不会再有寻常的退信。
这句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是因为那封来自三百年后的信,还是因为旧簿上那个不应存在的名字?
她将旧簿合上,放回原处。
就在此时,门外传来三声叩响。
“沈姑娘。”
陆观澜的声音隔着门传来,仍是一贯的温和,只是比平日低了几分。
“司主请你去焚信炉。”
沈知微抬起眼。
“现在?”
“现在。”
她推门出去。
陆观澜站在廊下,身上披着一件灰青色外袍,肩头落了些雪。他看了一眼沈知微,似乎察觉她一夜未眠,却没有多问,只将手中的灯递了过来。
“炉里出了些异样。”
沈知微接过灯。
“什么异样?”
陆观澜沉默片刻。
“一封已经焚毁三百年的信,又回来了。”
回邮司的焚信炉位于西侧偏院。
那里常年没有积雪。
不是因为有人清扫,而是因为焚信炉自建司以来便从未真正熄灭。炉中燃的也不是寻常木炭,而是经过特殊处理的无名香木。火色淡青,昼夜不息,专门焚去那些无法送达、也不应再留存的信件。
回邮司有一条旧规矩:
信可退,不可妄留;信可焚,不可私拆。
天下寄信之人各有执念。
有些信写给已经离世的人,有些信写给从未存在过的人,还有些信,连寄信人自己都不知道究竟想寄往何处。
这些信最终都会来到回邮司。
能送达的,自然会有人接收。
无法送达的,便归入旧档。
若连旧档也不该留下,便送入焚信炉。
焚信炉烧去的不是纸,而是信中残存的执念。
至于那些执念去了哪里,回邮司从不记载。
沈知微跟着陆观澜穿过偏院时,已经听见炉中传来细微的声响。
那声音很轻。
像有人在隔着一层厚厚的雪,反复念着一个名字。
“……沈……”
她脚步一顿。
陆观澜似乎没有听见,继续往前走。
“陆执事。”
“嗯?”
“炉里有人说话。”
陆观澜停下脚步,回头看她。
“你听见了什么?”
沈知微没有立即回答。
那声音已经消失了。
她望向焚信炉。
炉门半开,青色火焰静静燃烧。炉旁站着两名司中执事,脸色都不太好看。谢停云立在炉前,黑色衣袖垂落,手中握着一枚已经失去光泽的铜牌。
见她来了,谢停云将铜牌放在案上。
“过来。”
沈知微走近。
案上放着一封信。
信封焦黑,边角残缺,像是曾经被烈火彻底吞没,又被什么力量从灰烬里重新拼了回来。
信封没有封口。
正面写着一行字:
寄信人:不详。
收信人:沈知微。
她的目光停在那里。
陆观澜轻声道:“这封信原本在三百年前便已经焚毁。”
“有焚信记录吗?”
“有。”
陆观澜从袖中取出一卷薄册,翻至其中一页。
“此信初次入司,是大雍历十七年,冬。经三次退回,最终送入焚信炉。焚毁记录由当时的司主亲自落印,炉火持续了整整一夜。”
沈知微看着册页。
大雍历十七年。
距离如今,正好三百年。
她抬头看向谢停云。
“当年的司主是谁?”
谢停云没有回答。
陆观澜也没有开口。
偏院里只剩焚信炉的火声。
沈知微忽然明白了什么。
“是你。”
谢停云将手中的铜牌翻了过来。
铜牌背面刻着一个古老的「司」字,边缘已有磨损。正面则刻着两个字:
谢停云。
“不错。”
他承认得很平静。
“这封信,是我三百年前亲手焚毁的。”
沈知微望向那封信。
“既然已经焚毁,为什么会重新出现?”
“因为有人不肯让它消失。”
“谁?”
“或许是寄信人,或许是收信人。”
谢停云抬眸看她。
“也可能是信本身。”
沈知微微微蹙眉。
信本身?
她从未听说过这样的说法。
信是纸,字是墨,所谓执念,不过是寄信之人留在纸上的一缕心意。若连信也有自己的意愿,那么回邮司三百年来所处理的那些退信,究竟又是什么?
她没有追问。
因为谢停云已经将那封信推到了她面前。
“你来拆。”
陆观澜神色微变。
“司主,此信已经焚毁过一次,按旧规……”
“旧规只约束尚在此世之物。”
谢停云的声音没有起伏。
“它既然能从三百年前回来,便不再是原来的那封信了。”
沈知微伸出手。
指尖碰到信封的一瞬间,她听见了声音。
那声音并非来自耳边,而是从某个极远的地方传来,仿佛穿过三百年的风雪,落进她心里。
“……不要……”
她停住了。
谢停云看着她。
“听见了?”
沈知微点头。
“有人在阻止我拆信。”
“那么你还要拆吗?”
她看向信封。
右下角仍然写着她的名字。
沈知微。
这个名字从她出生那日起,便伴随着她。她曾以为名字只是父母给予的称呼,是一个人在人间留下的最初印记。
可如今,它却出现在三百年前一封已经焚毁的信上。
她想起那封来自三百年后的信。
想起那句“距你离开人间尚有三百年”。
想起信纸背面的四个字——此信不可回。
或许她早已走在一条被人写下的路上。
但她不愿意连拆开一封信的权利,也要交给别人。
“拆。”
她说。
信纸缓缓展开。
里面只有一张薄薄的黄纸,纸上字迹斑驳,像是被水浸过,又被火燎过。
最上方写着:
大雍历十七年,冬。
回邮司执信名册。
沈知微心头一跳。
这不是一封信。
而是一页名册。
她继续往下看。
名册记录着当年回邮司的执信人姓名,笔迹整齐,旁边还标注着各自的入司年月与职责。
最末一行,却与其他条目截然不同。
那一行没有入司年月。
也没有职责。
只有一个名字。
沈知微。
她盯着那三个字,许久没有说话。
陆观澜也看见了。
他的脸色渐渐沉了下来。
“这不可能。”
沈知微抬头。
“为什么?”
“回邮司的执信名册从不记载未入司之人。更何况,这份名册已经有三百年历史。”
“也许只是同名。”
陆观澜摇头。
“不会。”
他将名册取近,指着那个名字旁边的一道朱印。
“这是回邮司的执信印。每一位正式执信人入司时,都会留下自己的印记。此印并非人为盖上,而是由回邮司镇楼钟认定。”
沈知微低头看去。
那个名字旁边,确实有一道淡淡的朱印。
印记已经褪色,却仍能辨认出四个小字:
执信已定。
她忽然觉得有些冷。
“名册上写的是什么时候入司?”
陆观澜没有回答。
沈知微再次看向那一行。
原本空白的入司年月处,竟在她的注视下慢慢浮现出几道墨痕。
仿佛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正在三百年前的纸页上重新落笔。
一笔。
又一笔。
最终,四个字显现出来。
未生之年。
偏院里骤然安静。
连炉火都像是停了一瞬。
沈知微没有说话。
她不知道自己该如何理解这四个字。
一个人尚未出生,便已经被写进三百年前的名册;一个尚未发生的未来,竟然能够在过去留下痕迹。
这已经超出了她所知的任何因果之道。
谢停云伸手,将名册合上。
“够了。”
沈知微看向他。
“你早就知道我的名字在这里?”
“知道。”
“你知道我会来到回邮司?”
“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要让我进来?”
谢停云静静看着她。
“因为有人曾经替你争取过一次机会。”
“谁?”
“一个不愿留下名字的人。”
沈知微还想再问,焚信炉却忽然发出一声低鸣。
那声音并不响亮,却让炉前所有人同时变了脸色。
炉火从青色转为近乎透明的白。
炉膛深处,有什么东西缓缓浮了上来。
是一片纸灰。
它没有随着火焰散去,反而在半空中凝成了一枚细小的纸片。
沈知微伸手接住。
纸片落在掌心,轻得像一片雪。
上面只有一句话:
若她已经看见自己的名字,便不要再让她看见第九页。
她将纸片翻过来。
背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
尤其不要告诉她,三百年前是谁替她改了命。
沈知微的指尖慢慢收紧。
“第九页是什么?”
没有人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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